有許多讀者問我,為什麼這陣子愈來愈少寫部落格了。
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曾經有那麼多年,我好像有說不完的故事,寫不完的心情。一件很小的事情,一個偶然遇見的人,甚至一段已經過去許久的感情,都能讓我坐下來,洋洋灑灑寫上幾千字。
後來卻漸漸不寫了。
不是沒有故事。恰恰相反,這陣子其實還發生了不少激情故事,有些甚至比我以前寫過的更值得一寫。
也不是沒有感受。
有時候,文字甚至已經在腦海裡組織好了,連怎樣開頭、怎樣轉折,我都想好了。
卻始終沒有把它們寫出來。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改變。
直到想起一件事。
那一次,我與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聊起了一段讓我三年都走不出來的情傷。
三年了。
我其實已經不太願意向別人提起那個人。不是刻意迴避,而是我知道,這種事情說起來很冗長。那些讓我意難平的細節,那些反覆在心裡複盤的對話,那些當時不明白、後來才漸漸看懂的事情,不是三言兩語便能交代清楚的。
可是那一天,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一種想說出來的衝動。
於是我說了。
我告訴他,我怎樣被困在那段感情裡,怎樣過了三年,仍然無法真正走出來,總在半夜時,我會想起他。我甚至把一些連自己都很少向人剖白的心情,也一併說了出來。
眼前這男人還沒有聽完,就給了我反饋。
「如果還想著他,就聯絡他吧。」
我繼續說。
他又插了一句:「要走出來。」
其實,這些話我早就聽過了。
好像一個人只要還困在過去,旁人便有一套現成的說辭可以拿出來應付。
例如:「放下吧」、「想開一點」、「要過得開心」
我知道他們沒有惡意。
只是,我還沒有說完。
於是我仍然繼續說,說那些讓我耿耿於懷的情節,說那些至今想起來仍然隱隱作痛的地方。
有些細節,我甚至知道,如果把它們寫成文字,應該會是一篇很能讓人動容的文章。
但那一次,我沒有寫。
我把它們直接說給了眼前這個男人聽。
他不知道,自己其實是第一個聽我如此剖白這段情傷的人。
然而,我還沒有說完,他便接過了話題。
「你知道嗎?……」
我一聽這個開場白,就知道他要說自己的故事了。
果然如此。
他開始說他的經歷、他的看法,以及他對我這種自困的觀點。
我沒有再把話題拉回來。
只是突然沉默了,讓他繼續說。
奇妙的是,那一刻,我彷彿從自己身上抽離了出來。
人還躺在床上,耳朵還聽著他的聲音,意識卻像退到了一旁,冷眼看著剛才那個滔滔不絕的自己。
我忽然問自己:
你怎麼會把心底裡那麼深幽的一段事情,說給這個男人聽呢?
而且,你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你是想得到安慰嗎?
想要他站在你這邊,同情你,陪你一起責罵那個讓你意難平的男人嗎?
還是,你其實一直希望有人能替你說出一個答案,解開那個困了你三年的結?
我不斷地追問自己。
如果我只是單純想分享心情,那麼,我是否找對了分享的對象?
眼前這個男人不是專業輔導員,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也沒有義務替我承擔這些情緒。
更何況,他原本就不是那種擅長聆聽的人。
他的性格不是,他的談吐不是。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還要抱著期待,把自己最私密的心事交給他?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很沒有意思。
不是因為他的話不中聽,也不是因為他沒有給我想要的答案。
而是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麼認真地說了半天,對方或許根本不知道,那些話對我而言有多麼沉重。
我交出去的是一段反覆折磨了自己三年的心情。
他接過去的,卻只是一個可以順勢展開自己故事的話頭。
我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對牛彈琴。
為什麼明知道對方沒有這種承接能力,卻還要抱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期望,認為他或許能聽懂?
這簡直像抱著一艘橡皮艇去過橋,工具都用錯了,卻還期待能順利抵達彼岸。
但我很快又反問自己:為什麼非要一個外人來「渡」我呢?我自己就不能擺渡自己嗎?
我知道,道理是這樣說的。
只是,道理與感受,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我也知道,一個人終究要替自己的情緒負責,沒有誰有義務替你療傷。
但我想要的,或許從來不是別人替我療傷。
我只是希望,當我終於願意把那些說不出口的事情說出來時,有一個人願意讓我把話說完。
不急著下結論,不急著提供方案,也不急著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他可以反問,可以追問,甚至可以反駁我。
如果他能在我反覆糾結的敘述裡,聽出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盲點,讓我在某個瞬間幡然醒悟,那自然更好。
我渴望的,是一種情緒被承接的感覺。
說得更準確一些,是被理解。
我一直非常嚮往那種心神意會的精神契合。
兩個人說著話,彼此不必解釋太多,便知道對方為什麼在某一個地方停頓,為什麼一句看似平常的話,背後卻藏著那麼多不能言說的情緒。
那對我而言,其實是一種非常完美的「交合」。
甚至比肉體上的交合更讓我著迷。
而那個讓我三年都難以忘懷的男人,恰恰曾經在精神與肉體兩方面,都給過我這樣的契合。
或許,這也是我始終走不出來的原因之一。
我失去的不只是一個戀人,而是一個曾經能夠進入我內心世界的人。
說來也有些諷刺。
真正讓我念念不忘的那個男人,始終不在場;而此刻與我同床共枕的男人,卻始終無法走進我的內心。
一個已經離開了我的生活,卻仍然住在我的回憶裡。
另一個就在我的身旁,甚至可以與我赤裸相擁,我卻無法把最深處的心事完整地交給他。
回到那一晚。
眼前的男人還在說著他的故事。
我默默聽他說完。
他偶爾又穿插幾句心靈雞湯式的安慰,無非是「要走出來」、「要過得開心」之類的話。
我沒有再辯解,也沒有再補充那些尚未說完的細節。
那一晚,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感受到,原來一個人可以躺得離你那麼近,卻離你的內心那麼遠。
而且,我也突然失去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致。
後來,我反覆想起這件事。
想的不是他說錯了什麼,而是自己為什麼要說。
為什麼我要把那麼坦誠、那麼私密的一段心情交出去?
尤其是當我知道,對方可能根本接不住。
我漸漸察覺,自己似乎不再那麼願意冒這種風險了。
這讓我想起了部落格。
這些年,我寫過多少自己的故事,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多少原本可以永遠藏在心底的祕密。
那些文字,有人喜歡,有人感動,有人留言說,看完以後哭了。
我當然知道有人在閱讀。
可是,閱讀一個人的故事,與真正理解那個人,終究是兩回事。
或許我寫了那麼多年,也一直在等待一個真正聽得懂我的人。
只是,我漸漸不再確定,自己是否還願意為了這種等待,一次又一次地把內心攤開。
我不是沒有話想說。
而是有些話,當你已經預想到說完之後可能只剩下一片落空,便突然不那麼想說了。
也許,我愈來愈少寫部落格,與其說是沒有了分享慾,不如說是漸漸沒有了把自己交出去的勇氣。
說回那個男人。
後來,他在 WhatsApp 上繼續與我閒聊。
聊著聊著,他突然說:
「你最近很久沒有坐姦我了。」
我看著這句話,才想起我們以往每次見面,幾乎都會梅開二度。
第一次做愛之後,我們總會在枕邊聊上一回。
聊著聊著,我往往又會起了興致,主動撲向他,含住他的陽具,再讓他進入我的身體。
那是我們之間很自然的一種默契。
彷彿枕邊那一段閒話,只是兩次交合之間短暫的休息。聊完了,身體又重新靠攏,繼續完成另一回合的親密。
可是,那一次沒有。
那一次,我沒有再撲向他。
不是身體疲倦,也不是他突然失去了肉體上的吸引力。
而是說完那些心底話之後,我整個人突然索然無味了。
我沒有再想碰他,也沒有想讓他碰我。
甚至連原本還可以繼續的性愛,都忽然沒有了意思。
我回他,是的。因為那一次,在床上你忙著說自己的故事,而我又莫名其妙地說起自己被情困的事情。
他只是回了一句:
「哈哈哈,沒事沒事。能繼續做愛就好。」
我看著這句話。
突然想起,當年我為什麼會與這個男人分手。
分手幾年後,我們再次相遇,成了炮友。他也成了別人的男友。我們以另一種方式迂迴結合,甚至背德偷情。
當年無法以戀人身分延續的關係,竟然還能透過肉體,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接合。
可是,那些讓我們當年走不下去的東西,其實從來沒有改變。
我懷念的,是一個已經無法擁抱的人;我能夠擁抱的,卻不是那個能理解我的人。
原來,這麼多年來,我們在肉體上始終沒有真正疏遠,精神上卻一直是親而不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