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星期四

我曾經相信過的投影




在真正認識一個人之前,我現在幾乎一定會去看他的社交媒體。

不是八卦,也不是偵查,更不是想抓什麼破綻。比較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摸底。

尤其是那些,我曾經對他產生過情慾興趣的人。

我其實不太在意他過得好不好。我在意的,是他怎麼看自己,又怎麼把自己交出來。

照片拍什麼、拍多密,
自拍的比例、身體的角度、文字的語氣、分享的主題。
這些東西很少是隨機的。

當一個人反覆呈現同一種東西,其實已經在說很多話了。

如果一個肌肉男的版面,幾乎全都是裸上身自拍、操肌影片、鏡子前反覆修正角度,我現在真的不太會再去想「他身材好不好」。

我心裡反而會浮出另一個問題——那除了這個,他還剩下什麼?

如果是文字,我會慢慢看他怎麼說話。

是長期覺得世界虧欠他,話裡總帶著不耐與怨氣;
還是那種看起來很通透、其實很空的心靈雞湯,
把情緒包裝成正能量,好像只要一直說對的話,就不用真的站在任何地方。

有些平台,這種狀態會被放到最大。

像 LinkedIn。

那裡充滿一種很奇妙的氣氛——大家互相鼓掌、互相按讚、互相啦啦隊,每個人都在替別人喝采,卻很少有人真正站在現實裡。

那些文字看起來專業、正向、有遠景,但久了就會發現,那更像是一群人活在自己想像出來的舞台上,自得其樂。

不是在交流,也不是在對話,只是輪流確認「我還在這個圈子裡」。

如果是圖片,我會看他拍什麼。
旅行、朋友、搞笑,
還是永無止境地看自己。

也有很多人,把情感幾乎全部放進某一個安全的出口裡。

有人不停拍寵物——尤其是貓,一天好幾張。

我不討厭動物,只是有時候會忍不住想,當一個人的世界裡,所有溫度都只剩下對著不會回話的對象,那是不是也在說明某種人際上的退縮。

還有一些人,熱衷於分享美食。
一餐接一餐,一張比一張精緻。
還有「跟誰一起吃」。

我以前很相信一件事:
線上形象和線下真實,是可以分開看的。
覺得社交媒體不過是一層包裝,
人私底下也許完全不一樣。

但這幾年,我慢慢不這樣想了。
不是因為我變得悲觀,
而是我開始意識到——
人設不是面具,它比較像一個人很想成為、卻還沒真正成為的自己。
社交媒體不一定是假的,
它比較像一種投影。
一種尚未落實、卻已經被反覆演練的生活狀態。

我遇過太多「文青型」的人。
版面裡是密集的感受、體驗、片段、情緒,看起來對生活很有感覺。

但真正相處後才發現,他們其實非常自我中心,很難對他人產生真正的興趣,
甚至連慾望本身,都只是語言裡的一種姿態。

也遇過很多愛發旅行照的人。
一趟接一趟,一張比一張漂亮。
但越看越覺得,那些移動更像是止痛藥。
因為生活本身太重複、太匱乏,
只好不斷離開,if only for a moment.


這些觀察,其實都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清楚的。它們來自這一兩年裡,兩個讓我很難忘的男人。

我之所以會對他們著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我第一次認識他們,就是從他們的社交媒體開始。我相信了他們經營出來的形象,也順勢把一些想像投了上去。

後來才發現,那些形象並不是他們真實生活的延伸,而是需要他人一起配合相信的角色。

其中一個人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
「你總是對我有更多期望。這也是我覺得應該和你保持一點距離的原因,因為你越陷越深。」

那句話其實很諷刺。因為我對他的期望,正正是建立在他自己所營造出來的人設之上。

而越靠近,偏差也越明顯。


真正讓我徹底祛魅的,是不久前的一次經驗。

在健身院我被一個上台健美、打藥的華人肌肉男震撼過。

那種形體完成度,老實說,真的很強。我主動去撩他,也交換了 IG。

但他的 IG 裡,幾乎只有一件事。
肌肉。
──被拍的肌肉、正在運作的肌肉、被觀看的肌肉。

我再往前翻,看見他還沒變身之前的樣子。
瘦、模糊、不起眼,像任何一個路人。

可奇怪的是,那時候的他,反而有朋友、有互動、有生活的鬆動感。

最刺眼的地方,不是他現在自拍很多,而是——
中間幾乎沒有任何過渡。
那不像是慢慢長出來的新生活,
比較像一次乾脆的切斷。
彷彿必須把過去整個否定掉,
這個新身體才能站得住。

我們其實只聊過兩次天。
之後他幾乎當我不存在。

但我很快發現,他對其他「藥王級」的肌肉男卻談笑風生,那才是他真正認可的同溫層。

他也常在健身房架起三角架自拍操肌影片。明明我們已經有過交談,他卻可以當作完全不認識我。

後來我甚至在他的 IG 裡,看見自己被拍進去,成為他視頻畫面裡的背景板。

那一刻我是真的有點生氣,但更多的是一種突然的清楚——
在他的世界裡,
人不是人,
只是畫面裡可以被使用的元素。
也就是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不是我不夠有趣,
而是我從一開始就不在他願意承認的段位裡。

再回頭看他的 IG,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那不是自信,比較像一種階級焦慮。不是分享生活,
而是不斷確認——
「我現在這樣,對嗎?」
「我沒有退回去吧?」

他的身體,已經不是慾望的邀請。更像是一種防禦。一個不能掉下來、不能鬆手、也不能被提醒曾經是誰的位置。

所以我祛魅了。不是因為他不選我,而是我終於看清楚——

他此生最重要的對象,
從來不是任何他人,
而是那個被他極力抹去、卻始終在場的過去。

而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什麼興趣,再成為任何一種人設的觀眾。

我反而開始被一些不太張揚的人吸引。

不是非得被看見、被確認、被讚嘆的人。而是能好好待在自己生活裡的人。
他未必多厲害,也不一定時時都在最佳狀態。

但你看得出來,他不是在演一個角色。跟這樣的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不會覺得自己被使用,也不用一直提醒自己要站在對的位置。

這樣就夠了。


(預告:下一期想寫一些不太張揚的人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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