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1日星期六

凸凸 3.3:慾念難平

 



接前文:凸凸 3.2:愛慾兩難

凸凸這幾年身體出了些狀況。疫情封城期間,他便斷斷續續向我透露過病情,如今終於坐在一起,我才有機會聽他說得更仔細。

他每天都得按時服藥,飲食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意,很多時候乾脆自己準備餐食。幸好病情控制得還算穩定,只是年紀漸長,身體總歸不如從前了。

我記得他剛發現健康出了問題時,曾經說過妻子給了他不少幫助。如今他卻說,飲食大多由自己照顧,因為妻子未必知道他適合吃些什麼。當年的照顧是真的,如今自己張羅三餐也是真的。十年間,連誰為誰準備一頓飯,都悄悄變了。

我們後來又聊起男人。

凸凸說,他還是比較喜歡成熟一些的男人,對那些年輕的大學生反而沒什麼興趣。我聽了暗自得意,原來自己在他的審美裡還有些市場。他又提起使用交友軟體的經歷,說有時與對方聊得好好的,交換照片後卻立即被封鎖,讓他頗為失落。

我告訴他,這種事情我也常遇到。有時我覺得對方明明長得比自己還差,結果人家反而先把我拉黑,真是豈有此理。

我說,其實大家只是處在不同的生態位,就像猴子不會跑到河裡抓魚吃,不是魚不好,而是猴子本來就不吃那一套。他聽了笑起來,說對啊,就是每個人的preference不同。

想想也對。十年前我沒有因為凸凸禿頭、其貌不揚而拒絕他,他也沒有嫌棄我。兩個在彼此眼中都不算什麼絕世天菜的男人,竟然斷斷續續地保持了十年的聯繫,還真有點不可思議。

他還提到,有時半夜醒來,會突然很想男人,然後便睡不回去。他手上戴著一串木質念珠,是信仰中的祈念用品。他說,有時藉著祈念,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也比較容易入睡。

我看著那串珠子,忽然有些難過。

這個男人有妻子、有房子、有穩定的工作,生活在外人看來應該相當完整,卻仍然需要在深夜裡,獨自處理那些不能向身邊人坦白的慾望。他與妻子睡在同一張床上,半夜醒來時,心裡想的卻可能是另一個男人。我不禁好奇,他的妻子是否也曾在夜裡醒來,看著身旁這個熟悉而陌生的丈夫,想起當年從他手機裡讀到的那些訊息。

而我呢?我知道他已婚,也知道妻子發現過他的秘密,卻仍然與他重溫了十年前的親密。我們從來沒有要求對方給自己一個名分,也沒有承諾過什麼。見面時享受彼此的陪伴,離開後便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

我喜歡凸凸對我的渴望。那種滿足,有點像廚師看見客人津津有味地吃下自己做的菜,又像理髮師看見客人對鏡子裡的新髮型露出滿意的表情。對方的享受,本身就是一種回報。

凸凸其貌不揚,卻從十年前開始便對我有著一份毫不掩飾的喜歡。我也喜歡他對我的溫柔,尤其是親密過後,讓我枕在他的手臂上,兩個人就這樣躺著說話。十年過去,他的身體已不如從前,那份溫柔倒還留著。

我們談了很久,直到他差不多該走了,才慢慢收拾。我告訴他,現在剛好有時間,所以他下班後還可以過來找我,但以後如果工作忙起來,恐怕就沒有這麼方便。他說知道,卻也沒有急著約定下一次見面的日期。

看著他準備離開,我忽然想起2016年第一次見面時,自己曾經寫過的一段話:

「我們逐一逐一地撿起屬於自己的衣物穿回上身,就是還原我們的社會身份了。他因他的妻子而來,也因他的妻子要離去。」

十年後,這句話竟然仍然適用。當年他趕著去接妻子下班,如今則趁著妻子回娘家的空檔來見我。不同的是,十年前他的妻子不知道丈夫還有另一種生活,十年後她已經知道了,卻仍然不知道這天下午,他曾經來到我的房間。

凸凸離開後,我想,他大概又把我們今天的Telegram對話清空了。自從妻子發現他的秘密,他便養成了這個習慣,不願再留下任何痕跡。

在他的世界裡,我是不存在的,也不應該存在。

可是很奇妙,在我的文字裡,凸凸竟然已經存在了十年。2016年,我寫下第一次相遇的故事;2018年,又記錄了第二次見面的經歷,只是一直沒有公開。這些年,我曾經掛念過這個禿頭、其貌不揚,卻又對我十分溫柔的馬來人夫,後來也漸漸不再期待他的訊息。人生有太多事情要忙,哪有那麼多時間去等一個不知道幾時才會回來的男人?

沒想到他真的又回來了。

我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有第四次見面。可能明年,可能又是十年,也可能這次就是最後一次。到時候他會變成怎樣,而我又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誰知道呢?

十年前,我也沒有想過,這個只在一個半私密場所干過一次的男人,竟然會在多年後走進我的家,向我訴說婚姻裡最難以啟齒的秘密。

宇宙那麼大,我與凸凸的交集,或許就只有床上的那麼一小塊地方。可那一小塊地方,竟然容得下我們十年的緣份。

真的,活在緣份裡,不是活在關係裡。


《凸凸》全系列|2016—2026

① 凸凸 ①(2016)
https://appleonlyforadam.blogspot.com/2016/12/blog-post.html

② 凸凸②:人夫的午寐(2018)
https://appleonlyforadam.blogspot.com/2026/08/tutu2.html

③ 凸凸 3.1:人夫的秘密(2026)
https://appleonlyforadam.blogspot.com/2026/10/tutu3.1.html

④ 凸凸 3.2:愛慾兩難(2026)
https://appleonlyforadam.blogspot.com/2026/11/tutu3.2.html

⑤ 凸凸 3.3:慾念難平(2026)
https://appleonlyforadam.blogspot.com/2026/11/tutu3.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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