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懷舊之旅,去之前和回來之後,終究是傷感的。
茨廠街承載了我們這一代吉隆坡人(或前幾代人)的集體回憶。我高中時曾在那兒打短期的工,每天在那兒出入找不同的地點吃午餐。
說也奇怪,這麼多年來我只是吃過一次冠記雲吞麵。而且就僅有一次,吃了之後覺得味道沒甚驚艷。
這次我去懷念茨廠街時,再去冠記吃雲吞麵,這是人生中的第二次,還是覺得一般。叉燒醬料有些偏甜,麵條冰冷仍是凝成一團似的,不像燙過沸水撈起來的那種。唯一傳統不變的味道是:雲吞湯底全是胡椒粉,這是小時的味道。
負責掌理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好像是檔主夫婦的兒子之類的。或許真的太年輕吧,燙個麵也不見火喉。
冠記雲吞麵店裡面還是那種不鏽白鋼制的圓檯與凳子,刮在洋灰地面時會有一種刮鐵的響聲。另外是筷子筒,也是用不鏽白鋼打造而成的,用這種材質是因為有一個前提:這是做長久的生意,又或許是他們畢生的營生。
可是味道、品質要保持一定的高度,這等於你做健身的plank,真的要有很強大的能耐。
後來我隔壁那桌在埋單時,老板娘以準確正統的廣東話來收賬:三十七塊半。她說。我有些意外,三人份加一個小配菜的雲吞麵,要價近四十令吉,相等於一般茶室快炒或叫些小菜的價位了。
這就是老招牌的身價。
●
茨廠街外勞掌檔的局面就不用多說了,因為已非新鮮事。然而我有看到好幾個孟加拉野漢子,即使是穿了長袖襯衫體體面面地的,還是看得出內裹著一幅dad bod,而且人人手毛發達,蓬一聲似地迸發出來。
另外我也看到一些中國籍女子掌檔的場面了,讓我想起新加坡的牛車水。
柏屏大廈的綠島唱片行還在,只是隔壁那間小販中心改成了仿高貴格調的山寨品「千韓良品」(在很多商場也看到),與滿條街的山寨品媲美。昔日那小販中心骯髒潮濕、油煙滿室的格局,已不復所見,舉目是亮麗光鮮的牆面。
我對那間小販中心裡的什菜飯檔、瓦煲伊麵還是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中學時胃口特別好,看到什菜飯檔如同過百種菜色在燈泡下閃著油光任君選擇時,十分誘人,畢竟那是人生中同時看到那麼多菜端上桌來。那種感覺很美好:物資豐饒,你不論怎樣窘,都有選擇的奢侈。
現在回想,這不就是青春嗎?你在青春時是奢侈,你是有資格去揮霍的,然而你一過了青春正盛與30歲前的黃金十年,你連「餘地」也沒有,哪怕跪下來求青春剩下的麵包屑也沒人憐憫。
而柏屏大廈前的五腳基,本來也是食檔,現已改為破壞風水的公廁,公廁旁有孟加拉掌檔的紋身檔口。奇怪,當年我們沒有想到要去廁所的,而且都是去柏屏大廈那小販中心的廁所。
而柏屏大廈的旁邊店舖樓梯口,有三位花枝招展的尤物,明目張膽地站著招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荒廢了的草地就會像叢林般,雜草或矮灌木重生。
有人要找公廁,有人要找「香爐」插香,有沒有人像我,純粹來懷舊,但明知是不可能返回從前的時光的。
我有些遺憾是,當年怎麼不會來拍拍照片留念茨廠街呢?那時菲林一筒至少要八、九令吉,最多也是36張,怎麼能這樣奢侈來拍呢?但其實我想要的是一種畫面感,讓我可以偶爾記念一下那逝去的青春。
新捷運站風風雨雨開在蘇丹街了,名為Pasar Seni(其實更應叫Jalan Petaling,距離茨廠街尾只有100米)。或許日後「心血來潮」會來這兒走走吧,我希望。只是不知心血來潮會幾時發生了,可能重訪時,我已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