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只是遠遠地看著,看著這名印度仁兄抹著我的車子。我想應該是來自印度的外勞,又或者是大馬的印裔同胞,但他們命運與社會歧視地對待他們的命運,以致他們都成為勞工階級。
他長得不高,然而一身短小精悍,上半身的肌肉特別紮實,給人很干練的感覺,烏油油地發著亮光,我想他該是做洗車童做了好久,因為要伸展著手臂去抹車,那是如同游泳般地划動動作,才導致他的背肌可以伸拉錘鍊得如此有韌勁,也將他的上半身練出一個倒三角形出來了。
這真的是勞動階級的磨練,不是健身房那種付款讓你揮汗如雨減除營養過剩、脂肪過多的勞動。這就是乳牛與水牛的分別。
我看著他的軀殼,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野性。平時看慣動物園的動物時,一下子錯身在荒野見到野性動物時會覺得很艷奇,當然沒有牢籠馴化的野性,有危險,也有那種探索的牽引心。
所以,他就像那種野上亂飆的動物。而平時看了太多冷氣房裡的彪形大漢,魁梧但笨重,如今眼前的卻是剽悍卻靈銳地,那才是活生生的一個勞動身體。
我看著他在我的車子上東奔西跑,一下子跑到前端,一忽兒就溜到了車後,又伏身,又起立,用汗水起舞在我的車子週邊。
洗車就是這樣勞動的東西,所以我才一個人靜靜地袖手旁觀,用不及十令吉的酬勞差遣與「勞役」他人。但事實上我也是一個城市懶人,好逸惡勞地做一個老闆姿勢。
看著別人,如何服侍我的車子。
遠瞧著車子橫陳著在那兒,淋漓盡致,水光瀲灩──啊好像一幅肉體,一個接受肉慾洗禮的皮殼,散發著閃爍的汗光。
我看著那印裔仁兄抹著抹著,他還細心地停下來在某一處拭擦著…恐怕那是我車子歷經風霜與奔馳路上的碰撞,所留下來的疤痕,那是抹不掉的瘡疤。
霎然間我就覺得自己被攤展開來,肉體上的瘡痍滿目,不堪一視。多少人在床第間會如此追究與注視彼此身體的一切,那就是悱惻纏綿的寫照了。
印裔仁兄越是拭擦著,我心裡對他說,不必了,不必如此賣力了,那已是無可修補的痕跡了。他的背肌已濕透,烙印著他的肌肉。
後來我再注視他的胸肌,也相當健碩,但已完全被其手臂所佔光,他臂上糾結拋圓的肌肉,顯示出洗車這門勞動確是吃力不少,而且需要強壯的膂力。
我忘了他的樣子,我對印裔有一個認知缺點,就是記不起他們的臉孔。當我付錢給他時,他說,Yes, boss…
他說我的車子已黯然失色。「……warna sudah mati…」(馬來文,意即顏色已死了)他這樣說。
是的,像失去青春光澤的肉體,沉啞著昏暗。這部跟隨我多年的車子變色走樣了,或許我該認真考慮去噴漆,那就煥然一新了。
然而人體不能噴漆也不能脫胎換骨。
我突然覺得很沉重與傷感,因為我在付款時才發覺,到底有多久一個男人的手放在我身上遊撫了?
(那麼至少我的車子比我的靈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