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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1日星期四

台灣腔

很久很久以前我還記得碰過幾個留台生,一起跑業務時,他們的華語可真嚇人,不是說差得嚇壞人,而是腔調很重。

這些口音其實是帶著一種福建音,我詢問之下,才知他們是在非廣東人的地區成長,例如巴生,或是南馬,所以獨中畢業生,就直飛到台灣唸書,浸淫久了,滿口就是台灣腔。

台灣腔給我的印象是字正腔圓(但比不上北京腔那種咬得分分明明的)以外,還有的是翹舌音及非翹舌分得很清楚,高音很高(這也是去年火紅的那篇文章《台灣腔為什麼這麼娘?》
有提的),11年前我已寫過台灣男生有一股娘味,後來慢慢地發覺,台灣腔還有一種味道,就是音律。

我觀察到的音律是這樣的,平鋪陳述一件事時,意即不是帶疑問或感歎語調的,他們會在每個句子的收尾倒數三個字,都會用放重力度的「重音」,而且節奏放慢來加強語調。

換言之,但他們說著一個句子時,快到收尾時,就很自然地將結尾前的三個字緩下來,是那種突然煞車的那一種姿勢,然後一顆一顆地丟下來,有一種擲在地上的氣勢。

不過,在這樣煞車時,那三個字你聽起是重音,但其實是有些含在喉嚨裡的渾成一團,雖是重,但因聽不清楚,所以是重中有輕,有些像呻吟那樣欲吐不吐,女生這樣說時會有矯情的妖嬈,男生這樣說時有曖昧的娘騷。

當然還有很多語助詞,還有用「對」這字來填補句子與句子之間的冷場。而我們這裡在唸「對!對!對!」時,嘴形是合攏的,但台灣人說起來時是發音後,尾音是以拉扁嘴形來誇張拉尾。

因此這些語助詞,還有刻意塑造出來的音律,加上聲調分明,再加上用那種書面語(非口語的形式)的字眼來說話時,我以前聽到的第一個感想就是:bombastic!(其實也像被轟到一樣)

後來那幾位同行,被要求淡化他們的台灣腔,因為回到大馬時,你與友族一起溝通,通常馬來文不大行,英文又說得不准(因為是華文獨立中學畢業,閱讀與理解英語是相當好,但口語出奇地差、弱),與自己華人說話時,又是一種異域的腔調,有一種處處絕緣的感覺,因為無法投入,給人很隔閡的感覺。

這就是入鄉隨俗之意吧。他們去了台灣生活,被迫要台灣腔上身,但回到祖國時,不得不用一種本地化、雞尾酒式地雜化雜八的語調來溝通,這樣才不算是異類。

當然,那些自小都是福建人,怎樣也撇不了那股台灣腔,可能台語對台灣腔的影響甚重,底子裡就有那股音。



在一個地方生活,要說當地的語言來融入達到在地化,無可厚非。

但如果只是一個遊客,一個過客,做不到入鄉隨俗,那會是怎樣?

那一天我在台北信義區新開張的微風信義Breeze逛了幾分鐘後,因為乏味到讓我不得不逃生(真的與曼谷的無法比擬),我跑到對面的新光三越百貨。

那時我是乘搭電扶梯,一跑到男裝部時,電扶梯的出口就是一個男裝服飾的品牌攤位,我完全沒聽過那品牌,可是那位掌櫃的安娣,就一把抓住我與我聊天。

這位高顴骨的中年安娣其實真的有一種氣勢,就是那種你不幫襯休想逃離的篤定。

我幾乎忘了我是怎樣跌入她的話題中,總之她就是牢套著我,介紹著她家的襯衫品牌、質地,一件一件地拿著那些職場工作長襯衫來介紹,還包括條紋、編織功,而我注意看的就只是價碼。

我本來想要逃,直接掉頭就走,但有一種被攔住的感覺,因為我前移一步,她就隨著我前移,那種如影相隨,彷如就是籃球場的前衛一樣,相當地癡纏。

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走,因為好像不禮貌,所以就敷衍式地問一下,摸一下質地。

她先讚譽我的中文說得好。我說謝謝。事實上我沒有多說幾句,沒有旁徵博引什麼論語經典等,她又怎樣知道我的中文好?

所以那是客套話,我知道。

她繼續問:你是來自哪個國家?

我說,這不重要。

其實我已大概猜到她會說什麼,我出國這麼多次,不少人問起「你來自哪裡」時,都猜不到是馬來西亞,通常外國人都會說「新加坡」而已。老實說我都麻木了,沒有什麼悲憤之感(自己的國家不爭氣,有何奈何?)

所以她真的猜想:我是來自新加坡,還有或許是香港。

新加坡?老天,安娣你該是沒碰過新加坡人說中文,50%是英語單詞或是福建單詞,而我與安娣你是100%用華說話的

「香港?」我眼眉一挑,左看右看我都不像香港人那樣吧。

「你的口音有很重的香港味,有廣東音。」高顴骨安娣說,「因為你的中文說得不標準。」

「不標準?」我心裡好辯的那個HEZT激起來了。什麼叫標準?我心想。

我接著直接說,我是來自馬來西亞。我問安娣,你有去過馬來西亞嗎?
(你可知道台灣整體的面積放進馬來半島,只比馬來西亞的彭亨州大21平方英哩 ?)

她說她沒來過,但她有很多客人是來自馬來西亞,而且這些客人都會說閩南語。

她就問我會不會說閩南語。

我說,我不會。而且我就是學不會,還有內心裡有一種抗拒感

「咦,怎麼你不會閩南語?」輪到她感到好奇。

我說,「因為馬來西亞很大,每個地區的華人都有不同的方言。我是來自廣東話盛行的地區,我們週遭都是說廣東話。」

我還想告訴她,我是來自吉隆坡,這是馬來西亞的首都,這首都的華人都是說廣東話為主,即使外州人來到這裡落腳,不會講,也要懂得聽和理解,否則難活下去。

當然新一代的吉隆坡「居民」(就是新住民,非土生土長)都是說華語為主了,但他們向來是非主流。但在一些傳統的華人區,廣東話是稱霸的。至於還有其他州屬,也是說廣東話為主,例如霹靂怡保、森美蘭芙蓉或是彭亨關丹。

所以,我們是聽慣不同籍貫華人說不同口音的華語,但我們沒有去糾正別人,反之,有時會用上各自籍貫的俚語來溝通,特別注釋出來。但我個人覺得廣東話的俚語,是有一種形裡皆一的神韻,那種韻是很直接地感受到。

不過這些太仔細,我當然沒有辦法告訴這位台灣百貨公司的售貨員。

我只想告訴她,馬來西亞在語言、方言等是很多元的,我們地廣,一個地區還有很多區域,而且在文化方面不會是如此單一、同質化如此高,而且我們沒有所謂的標準。

當她說到我的中文不標準時,我其實有一絲惘然與激動。

沒錯,英語現在是工作語言,馬來文則是遠久以前的考試語言,但中文是我的母語,自小看中文書長大通曉繁體字與簡體字,思維也是用中文的語境來轉,我用中文來寫這部落格,我還去台灣出版書,而廣東話和中文就是我的生活語言,當一個外人對著我說:你用的中文不標準時,有一種被否定的感覺。

因為,語言不一定屬於一個族群的(看看新加坡華裔說英語就是明證,還有印度的英語寫作水平比英國還強,菲律賓也有強大的英語書出版市場),語言是用來跨界溝通,接通兩個世界,而且語言是非常有機地在成長,吸收外界的輸入,萃取精華,而不是固守著一個標準來成長。

而基本規範語法雖是必須,但只是在發音及詞庫方面,都是可以彈性地吸收,這就叫做海納百川。

即使在英語圈裡,我們也不會用一套標準來去套用在其他English speaker。在海外旅遊時碰到洋人或非洋人,我們不會說「怎麼你的英語不是英國腔/美國腔的」,因為沒有這回事。

在馬來西亞,英語腔更是多元,印裔、巫裔及華裔,還有海歸派的的英語腔,我是不會去歧視,不會去反問,因為語言只是一個表達工具,只要大家明白彼此就行了。

當一個畢生未踏足馬來西亞的台灣百貨公司的售貨員, 以自己的標準來放在一個到此遊玩的遊客的中文標準時,我就覺得很奇怪,我有太多的想法想反駁她,而且非常想告訴她:你所屬的世界不是全世界的世界,而且你認為正常和理所當然的也不是全世界認為正常和必然的。

因為見聞知識,不是站在一個崗位上就可以從天而降來獲取的,不只是靠送上門來的顧客獲取的。

後來我下定決心,表示我沒有興趣購買,高顴骨安娣耍出另一招,說她是要拚業績,而當時是晚上八時許,她也需要下單,因為全天都沒有什麼業績,所以可以以1500新台幣售我兩件,算是一種特惠價。

我直接說,不是價錢的問題。而是,我沒聽過你家的品牌。

高顴骨安娣聽了看起來是不悅的,她以一種睥睨眾生的姿勢說著該品牌,是來自意大利,是怎樣地讓顧客一再捧場,還有什麼編織功夫一流、質地上乘、款式經典等的,流線式地道出了自家品牌的特性──(這一點我是蠻佩服的,是大馬售貨員找不到的。)

但我說,我還是沒聽過這品牌。其實我是以她的「標準論」來反駁她,因為她認為台灣腔是最標準的華語腔 ,那我就用回我在馬來西亞的認知來嗆回她,我對品牌的鑑定,也有我自己的標準。

(所以當兩方都不肯敝開心門時,這就是固步自封,這樣就沒有文明進步)

然而我是蓄意地,是一種敷衍,也是一種嗆聲挫敗她的手段,我說:「如果真的那麼聞名,那麼馬來西亞人應該知道吧!」

高顴骨安娣無話可說,她知道我是無意掏錢買了,她的眼光開始飄移,但雙手仍是不停地捻動著已排擺得工整的封套襯衫,然而喃喃自語似地,頌讚著自家的品牌。

後來我的exit plan就是,我對她說:「我要去走走,或許稍後我再回頭。」

事實上,我連其他品牌攤位都沒有去到,因為我真的一走出扶梯口就被這位安娣拉住了。所以我轉身走時,就整個人往扶梯口衝過去,逃出生天。

後來我細想,這位高顴骨安娣,其實骨子裡有一種pride,她是奉自己的標準為最上佳的──她所銷售的襯衫、她所說著的語言,這是不容被否定,也不可置喙的。或許這是她個人的問題,不代表整體,但如果集體是這樣的思維的話,這個社會是怎麼樣的社會?

後來我與有位留台多年的大馬朋友聊起,他說,這就是大馬人的原罪。

這種原罪是否能獲得寬恕?真的要看一個社會的包容性了。

而我看《WTO姐妹會》時,我記得有東南亞的新住民說,他們即使來即久居,但說得不標準的台灣腔時,還是會被人指點與糾正,反之西方人就會獲寬容以待,這我無法結論,然而從我與一個百貨公司售貨員交手的經驗來推論,我感覺到自己被歧視,也有一點點相信了。


11 口禁果:

Emanon 說...

的確,在美國無論你說的英文帶著什麼腔調,當地人都不會糾正或抗拒明白你所說的每句話。但每每還是會有人與我聊天後,直接問我來自哪,然後猜測我來自東南亞地區。聽聞,都會問為什麼,是因為強調的緣故嗎?(顯然是如此)

作為在異地的馬來西亞人,我以多語能力而感到自豪,自少遇上不同人能以不同的語言對答。但也從不刻意剔除馬來西亞腔調,因為那是一種特色和標誌,至少在眾美式強調中,我的強調顯得獨特明顯。

余重立 說...

其實這裏所謂標準不準的準度是,已非純正的的北京話了,即使在大陸那兒,也未必是都說著純正北京話,他們稱為普通話,我們這兒稱作國語,也都必受到其當地腔調影響的,而這兒最受到影響是來自閩南福建之彰泉地區,即使源自閩南話的語言,至此也是略有所異了,真正保留其原腔的也只有鹿港與金馬地區之廈門腔了,所以你也不要介意,那櫃姐的評斷了,哈哈哈...至於上篇"國光客運下「被遺失」的客人"這檔事兒,有時還真如那位教你不妨英語回應的大大說的,確實還蠻管用的喔,本地有些售票員就是醬勢力眼啊,撂兩句語倒真會嚇著她呢,甚至是她的主管,尤其是你一開始就要她找主管來理論的話,會處理得更順利,因為連她主管都怕了會講英語的旅客呀^D^!

Pretty Cat 說...

作為土生土長的港女,我相信自己的廣東話發音是標準的(縱使「標準」二字因人而異)。

我的英語、普通話和華語發音不達標,但我可聽懂人家說的話,看懂英語、繁體字和簡化字。作為遊客,在溝通上是完全無問題的。鮮貝=帶子、生菜=包心菜、起司=芝士、蚵仔=仔……

Communication process 中語言的作用通常只是50%或更低,其他是靠眼神、身體和週遭環境;所以在台灣的遊客區遊走時我是說廣東話的(說母語,我以此自豪),對方完全不明白時我才改說華語或輔以英語作溝通。

匿名 說...

Take it easy. Don't be so serious. :)

Hezt 說...

@Emanon:認同你的言論!

Hezt 說...

@余重立:說到用英語來嚇人,連你是台灣本土人都如此認為,有機會再遇到這樣的事情時,真的應耍出這一名。
另:謝謝分享有關閩南語的來源及影響力等,之前一無所知。:)

Hezt 說...

@PRETTY CAT:你寫「所以在台灣的遊客區遊走時我是說廣東話的」,哇,有些佩服你。對方的反應通常會是怎樣?早知我用這一招試一試。

Hezt 說...

@匿名者:哈,你覺得我太嚴肅嗎? 針未扎到人未感痛啊!

余重立 說...

那是無可厚非的呀,任何地區任何國,總少不了有這種勢利人呵.....所偶而略些外語是有異想不到的效果喔,哈哈~但是必須是强勢的外語噢。

Pretty Cat 說...

其實做遊客生意的,都可以預知客人會說甚麽,只要不用廣東俚語再加身體語言便可以。例如:
我要一杯/一碟/一碗,
多少錢?
便宜点可以嗎?
有沒有中號或大號……

Li Eric 說...

後來那幾位同行,被要求淡化他們的台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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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居然有這種事。Everyone is different, 看到居然有人要求別人做這種事,真的很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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