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ent Posts

2008年6月2日星期一

風塵路上

回來了,我又回到這條路上。驅著車的心情,是如此地飄蕩不定,是車子囚住了我,還是我的心已逸逃了出去?但我整個人就黏在這幅引擎操作的移動工具上,成為公路停車場的釘死的靈魂。

車子在車龍陣中,寸步龜行著。盯著哩數表的進格時,會發覺哩數表像是在推動著一個笨重的石杵。放眼望向前方的車子時,紅燈閃閃,迷離在車鏡前。

怎麼我會有那麼煩躁的心情?這條路是陪伴著我來回川行十年的路程,因為這就是我回家的路途,那個我曾經在夜間逃離出來的家,那個我曾經在外荒遊抱著另一幅男體時企圖忘卻的家,都是這條公路通伸到之處。

在路上,我摸透了紅綠燈運轉的頻率,我知道哪個車道有許多可佔便宜的空間,我清楚哪個路段的地勢是陡然而上需猛踏油門,我知道在哪個風景線這些年來的興衰起落。

然而,在半年後才再回來這條路,才發覺是漫漫長路,迢迢長旅。

從此端到彼端,想像中是咫尺,現實中是天涯,因為隔開了數以百輛的車子,是無法伸手觸及的距離。過了那彎口,會有另一條交叉路的接口、接著會出現另一個紅綠燈,重重又重重的阻攔,只恨你不能帶著車子像跳欄手般連帶蹦跳跨越過去。

整條公路膨脹著怨氣與怒氣。在晚上10時半,竟然還會塞車。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知道這條公路是道路設計不當,瓶樽處處,更無法負荷日益增加的車流量,這是一個已宣告無法後天補救的社區,可是卻有那麼多的異鄉人選擇留在此地落地生根,燒旺了人間煙火,在夜間時竟然會流連在公路上,然後為塞車獻了一份力量。

而我,在這裡居住了十餘年。

如今,這些已變成了曾經。恍如隔世。

我在塞車途中,感覺到自己彷如一名陌生客,車鏡外是熟悉的建築物與景況──油站、銀行與店舖、荒廢的草坡、醫院和快餐店,然而內心的區隔感卻是那樣地厚沉。

我以前是怎樣捱過這些塞車的時光?我到底消耗了多少時間在踩與放油門之間?我當時是怎樣忍受這些塞車的苦惱?

後來,我再抄一些捷徑,又被困鎖在捷徑的阻塞中,因為那捷徑已因新店舖林立,訪客亂放車輛而成了城市裡另一條阻塞的血管。

莫知所終、遙遙無期,我又折返回頭重返正途,古人不是說「欲速則不達」嗎?但我已被誤時了,我已快抓狂了……



但是,過去我竟然可以接受這種朝夕塞車,光陰流失的生活形態。我的感官與靈性的知覺都因週而複始的塞車情況而粗礪、麻木了,像浸在熱湯裡的舌頭,完全感覺不到生活裡的其他甜酸苦辣味道。

因為,我已將這種對生活的憤怒感、疲累煩憂,都裹蘊在內心底層,醃壓到自己當作看不到的暗角裡。

麻木到了昏沉的境界,我漠然,讓自己過去的時光寂滅在這條塞車公路上,原來麻木,也可以讓人著魔而渾然不覺。

有時人生的境遇真的很奇怪,這麼久以來你往返在熟悉的路上,你顛躓在高低起伏的坎坷,都可以在惡境中生存下去,你不懂得怎樣說反抗,你不曾想過如何逃離。又或是,你的心境是寂然如水,漠然如塵的,你的不情愿,化成了不在乎。

但當你一跳脫出來時,再回頭時,才發覺你的意志已被錘鍊開拓到一個你不曾想像過的極限裡,你才發覺過去的自己是折騰地如此地不堪,滿目瘡痍。

最怕的是,回頭已是百年身。

所以我很怕這種回首。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重讀我部落格裡的舊文章,我就失眠了──因為像浮洲一樣已飄遠的深黑記憶,又乍遠還近地被召回來了。又或是,是我再「返回」尋找過去的我。

重拾回每條路的腳步,審視每個起發點與目的地,你知道自己從哪裡,但不知道往哪裡去,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超越了目的地,還是迷路了。



現在,換了另一個居住環境,我珍惜眼前所有。在風塵路上,已有不少微風往事;在停頓與凝視間,只希望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