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過頭來,遠眺著一個似乎沒有盡頭的遠處,綻開了最燦爛的笑容,然后舉起了掌心一直在招著手。
他是一個洋人,深褐色的髮色,不是那種典型的金髮美男子,牙齒是帶有假哨牙般的,所以笑容才那麼地渾然天成地快樂?他穿著一身休閒的外套衣,他轉過頭來時,每個排在他身后的等待出境的遊人,都可以看到他那般爽朗的笑容,還有兩頰泛青的暗影,那是五點鐘影子吧。
我望著他,幾乎每一分鐘他都轉頭來回望,一邊排隊等候移民處辦理出境手續。我很想和他一起回頭望,看看到底是誰在他的身后對望著他,為他送別。
可是,如果這樣做,就很刻意了。所以,我就欣賞著他的面相,看著他的眼睛,還有似乎按捺不住就要回頭奔跑的一剪背影。他的笑意是那麼地春風綠水,但是一對眼睛就是如此地渴望,他整個人就是那樣地眷戀不捨,他身后是有一個離不開,放不下的人吧?
那這個人,是否是一個漂亮的女士?
又或者,是一個帥哥?畢竟在泰國曼谷,同志公然在街上,並不會讓人覺得大驚小怪。
可是我不知道,我看著他每分鐘轉身一次的動作,再端視著他的手掌,他像贏得在大選后的中選者,捂著拳頭,旋即張開,即又矜持,但又熱情地揮著手,有時則熱情地送上飛吻。
過了片刻后,他就會背向著彼此,當時他一定滿腦子都是送別的人吧?所以,未到一分鐘,他又轉過身來望向遙遠,揮手,漾開笑顏。
在百般無聊著等著離開曼谷這萬象之都時,他就像一個演著啞劇的演員,旁若無人,我在心裡為他配上對白。他會不會在心裡這樣說:「你等我,我就要回來了。我愛你……」
那為什麼他與這個心愛的人分開呢?是否是情非得已?他們幾時才再相會?他們將相隔天涯海角嗎?
我心裡轉著很多的問題。
這個陌生人那樣地賞心悅目,你可以在他深邃的目光中,知道他當時的世界,就只有身后的那個人。兩人就是要不看到對方彼此為止,才愿意真正地分開。
他辦理手續完畢后,離開櫃檯就要過關離境,準備登機了。他停下腳步,佇足一分鐘,對著遠處揮手告別,他與那個心上人越離越遠了,因為只要他一踏入登機處后,身后的影子就越來越小了。
這是一個溫馨的局面。你會看到他的笑容,還有那種患得患失的目光神采,我覺得這個洋人很幸福,即使他與另一個喜歡的人分離,但是他知道這個人是存在著的。
因為,愛就在遙遠的附近。
●
我們從曼谷抵達吉隆坡時,已是暮色四合時分。我們將一個小時留在曼谷了,在吉隆坡廉價航空終站時,時間遠拋了我們一個小時。
我們三人乘搭巴士返回吉隆坡。買到車票時,巴士剛開走了,而需另等一小時才能上車。
又是另一小時。
上了巴士,三人各據一角的雙位座。巴士搭客寥寥可數。白麗蝦坐在我前面,林森坐在我右邊。
我聽到白麗蝦拿起手機說話,應該是與蜜運中的冼先生報著平安吧。我隱隱約約聽到的內容是交代著延誤的原因,然后一陣細語,再一陣浪笑聲。
窗外還是廉價終站的夜景,燈火闌珊,之后就是一片沉暗,我們就上路在高速大道,我們是風塵僕僕的倦鳥。回到吉隆坡,我就還原成一個社會要求我扮演的角色,從天上返落人間,一切打回原形。
沒久,林森也問我,可否借他手機,因為他的手機沒有電了,他說他要撥電話給他的BF柳琵琶報平安。
我將手機遞給他。然后也聽到他與另一端的柳琵琶說著話。聲音隱沒在馬來巴士司機狂放著的馬來流行曲中,我也聽不清楚。在引擎規律性的機械聲,摻雜著那些喧囂的旋律時,這是一個陌生又詭異的境界。
林森將手機還給我時,我才想起,我似乎沒有一個可以撥打電話報平安的男人、一個迎接著我回家的男人、一個我想要第一時間分享旅途歡悲喜樂的男人。
要報平安的,只是我的母親。
我想起幾個星期前看的2001年出品韓國片《求偶一支公》(I wish I had a wife),男主角在突然停電停駛的地鐵裡,才發覺在一片漆黑中,他看到週遭亮著閃光,其他乘客紛紛拿起手機來報平安。而他,竟然沒有一個撥電話的對象。
這叫人生如戲吧!
我望向窗外時,發覺窗外已飄起細雨,劃著車鏡,一痕又一痕地抽鞭著。我只有一個窗口,只有一個世界,只有一個人。
然后我想起一次在夜裡巴士行程中接到的電話。我對他說,我現在去著新加坡。他說,為什麼你沒有告訴我?我說,你人在家鄉啊。
我解釋一番后,他就與我聊起來。他對我說著他回家鄉的事情,他碰到了他的外甥,而那些外甥長大了越來越活潑了,纏著他不放求著要禮物。
接著他問我:你幾時要與我生個小孩?我們生個小孩好不好?如果生小孩,我們為他們取什麼名字好呢?
我捂著嘴巴吃吃地笑著,怕驚動當時身邊熟睡的搭客,暗罵他是否是瘋了?兩個男人怎樣生小孩?即使是可以生育,為什麼是我生,而不是他生?
但是,一切都留在身后了,我們的生命沒有再交集,我再也沒見到他了。
惦記著的,原來可以如此精緻到瑣碎,離開的只是在遙遠的附近。
后來,我打開了手機,寄了一個短訊給一個不是那麼熟悉的朋友說著一些廢話,似乎告訴著自己:我並沒有這樣的寂寞與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