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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9日星期一

慾望的高度


若干年前,我為自己升級座駕。訂車之後,卻因斷貨而等了半年。那半年裡,我幾乎每天都在想像駕駛新車的感覺,反覆預演那個尚未到來的時刻。

我記得有一次,在舊車裡等紅燈時,看見同款新車從身旁呼嘯而過。那一瞬間,我心裡浮現一個極其直白的念頭:我什麼時候,才能擁有?

自那天起,我開始嫌棄自己的車。並不是它不能開,而是它無法再承載我的想像。我甚至會下意識地望向那輛新車的駕駛,帶著某種說不出口的羨慕。那時我忽然想到:當我終於開上那輛等了半年的新車時,是否也會成為另一個人眼中,被羨慕的對象?

冷靜想來,我對舊車真正感到不適的,只是車內的狹窄與老舊——那是我自己的感受;至於車外是否光鮮、是否拉風,那其實是他人的評價,與我無關。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如此在意他人對外殼的想像?也許根本沒有人羨慕,甚至無人留意。

直到今天,我仍清楚記得那段披著外殼、自我感覺良好的思考活動。

這些年來,我的外形與體態發生了不小的改變,只是我並未即時察覺。直到某次在狹窄的走廊上,與迎面而來的陌生人擦肩,我原以為距離足夠,卻仍無可避免地碰撞了一下。

又或者,從衣櫥裡翻出多年前的舊 T 恤,才發現 M 碼早已穿不下,布料貼在身上,幾乎讓人窒息。

再或者,與多年未見的舊同事重逢,他開始主動聊起健身,並耐心聽我說完那些原本只屬於自己的心得。

甚至,在與一位熟識的床伴重逢時,他看著我的裸體,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你真的變得很壯了。」隨後便沉迷於我的胸肌之間。

我並未覺得自己變了。我感受到的,只是年歲在身體裡留下的重量。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人看待我的目光,已悄然不同。

後來回想,這幾年我確實憑著這副肉身,換得了許多過往未曾想像的經驗。有些人,是十多年前在社交媒體上隔著螢幕流口水的存在;有些,是日常生活中一眼即識的年輕肉體;更多的,是慕名而來的讀者。

我逐漸明白,這身肌肉成了一張入門券,一種可被兌換的貨幣。當它被兌現時,身體不再只是身體,而成了一種具備交換價值的工具。

我因此獲得了曾經渴望的肉體,又如何?那不過是性幻想的短暫實現,是一條迅速消逝的風景線。他們在慾望中給予我回饋,也為我的體態背書。

只是,我是否真的能從這些「認可」之中,得到我想要的幸福?

這讓我想起當年苦等新車的自己。我以為,駕駛那輛升級版的座駕,便能享受被注視、被羨慕的時刻。可那種快樂,始終需要外部的目光來支撐。一旦到手,便迅速抽離。

幸福與快樂,或許本該是內部生產、持續循環的狀態;但我卻屢屢在如願的瞬間,感到空洞。

這些年來,我在書寫中認識了許多讀者。他們之中,有社會光環的持有者,也有低調卻「能幹」的「掃地僧」。我們在線下相遇,發生了一場又一場對我而言極具衝擊力的事件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與他們共享如此私密的時刻。我也無從判斷,他們靠近的是我的文字、我的故事,還是我這層外殼。

日前看到章小蕙接受陳魯䂊的專訪時提出「Object of desire」「慾望的客體」這說詞時,讓我久久不能釋懷。我開始思考,這些來來去去的人,是否早已將我物化為一個慾望的對象。

而更殘酷的是,我其實也參與其中。我主動物化了自己,並不斷向他人,甚至與我毫不相關的人,索取認同。我允許他們進入我的生活、我的肉體,然後隨興而來,隨意而走。

想到這裡,我對自己生出一絲悲憫。

那輛等了半年的新車,終究還是來了。如今,它也已成了一輛舊車。我是否曾被羨慕過?我不知道,也不再重要。

但那次升級,確實在某個時刻派上了用場——當母親病重、頻繁進出醫院時,我能將輪椅安穩地放進後車廂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外殼,而是體驗。

這十年間,我也為肉身刷新過外觀,確實品嘗了不同的經驗。

然而,在這副軀殼裡的靈魂,始終是同一個人。或許只是多了一些視角,一些傷痕,一些遲來的理解,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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