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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8日星期六

乳牛復仇記 ⑵

 


閱讀前文:乳牛復仇記

故事要從九年前說起。

那時,我在健身房的交友軟體上,鼓起勇氣傳了一張自己的照片給一位常見面的華人健身男子。下一秒,他直接把我封鎖。

那一刻的當場否定,像一記悶棍,讓我第一次嚐到被徹底拒絕的挫敗。

此後多年,我們卻一直在不同分店的健身房反覆相遇。他總是一副高冷模樣,尤其在後花園有個奇怪習慣:進門不到幾秒便立刻離開。

我一直以為,他是在刻意避開我。最初,我也用同樣方式回敬,只要看見他便轉身離開,把這當成一場無聲的較勁。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清醒。

為什麼我要因為一個人的出現,而改變自己的動作?

從那天開始,我不再陪他演戲。我照樣休息、照樣訓練、照樣閉目養神,把他當成透明人,不再讓他的存在左右我的情緒。

我們就在這樣若即若離、互不干涉的狀態下,度過了好幾年。

直到那一次完全出乎意料的相遇和交手,把我對他、也對整段往事的理解,全部推翻。

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卻連一句招呼也沒有寫過,就這樣靜靜躺在彼此的通訊錄裡。

之後,我們也有過幾次身體上的接觸。

有時是在烤箱,有時是在淋浴間。

我看過他最隱秘的部位,也聞過他肌膚上一絲淡淡、近似狐臭的氣息。

那幾次,他從未完全勃起,也從未真正主導整個過程,更沒有把事情推向最後一步。他只是配合,讓事情發生,然後默默離開。

一次如此。

兩次如此。

三、四次,依然如此。

我開始覺得奇怪。

他一直說自己是一號,可是幾次近身接觸下來,我看見的,卻是另一種身體能力。

一個人的角色,可以由自己定義;但身體的反應,往往比語言誠實得多。

我沒有追問,也沒有拆穿。

我只是慢慢開始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人。

有一次,在置物櫃,我問他叫什麼名字,因為太久沒聯絡了,都忘了彼此的名字。他笑了笑,不回答。

回家後,我翻出手機通訊錄,終於找到他的名字,又順手到臉書搜尋,很快便找到他的中文全名、學校、職業,以及他的生活分享。

我看了幾眼。

沒有我想像中的神秘,也沒有什麼精彩的人生。

只是一些平凡的生活、聚餐、職場合照,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真正讓我開始失望的,不是他的生活,而是他的待人方式。

有一次,很久沒見到他,再次碰面時,我笑著說:「好久不見,你好像瘦了。」

他沒有回答。

又有一次,我在鏡子前整理頭髮,他剛健身完,在隔壁置物櫃換衣服。

我笑著說:「咦,你最近好像變壯了。」

他望著我,一句話也沒有。

就在這時,一位馬來人走進來置物櫃拿東西。

他卻立刻轉頭,很自然地問對方:「Dah mandi ke?(沖涼了嗎?)」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炸碎了一樣。

原來,不是他不會說話,也不是他不善交際。

他只是選擇,不跟我說話。

等那位馬來人離開後,我望著鏡子,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是XXX吧?」

他望著我,眼神有些呆滯,然後搖了搖頭。

我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回到家,我打開臉書,把他封鎖了,那不是報復。

只是我終於不想再對一個始終拒絕與我建立正常交流的人,抱有任何期待。

後來,我們還是在健身房碰面。

有一次,我們甚至用了相鄰的置物櫃。

他半裸坐在長椅上滑著手機,我則整理著背包。

安靜的空間裡,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提示音。

tik tok。

那不是時鐘,也不是訊息,而是 Grindr。

我立刻轉頭望向他的手機。

他正在和別人聊天。

那一聲熟悉的「tik tok」,像有人把九年前重新播放了一遍。

九年前,我就是在 Grindr 上鼓起勇氣向他搭訕,然後眼睜睜看著聊天室跳出「This profile is unavailable」。

九年後,我們看過彼此最赤裸的身體,交換過電話,也知道彼此最隱秘的一面,最後卻仍然回到同一個起點。

只是這一次,我終於看清楚了。

我們看過了彼此的肉體,卻也徹底摸清了他的人格底色。

他自稱是一號,可是在我認識他的那些片刻裡,他從未展現過我理解中的主動與侵略性;他願意讓我碰觸身體,卻始終不願意接住一句最普通的寒暄;他可以共享肉體,卻拒絕共享自己。

那種反差,比九年前的拉黑更殘酷。

因為我一直以為,至少,我們可以做個普通朋友。

原來,身體的距離可以很近,人與人的距離卻可以遠得不得了。

我忽然明白,這九年來,我其實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一個人,慢慢從自己的心裡搬出去。

從在意他的高冷,到刻意和他較勁;從決定無視他的存在,到忍不住再次期待;再到一次次主動釋出善意,最後換來一次次更加清楚的答案。

我終於不再迷戀那副身體。

因為我已經看見了身體後面的那個人。

後來,我對他生出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厭惡。那感覺,就像路過垃圾堆,你不需要把垃圾搬走。

你只會選擇,永遠繞道而行。

最近一次,我們又在後花園碰面。

他抬起頭望向我,我感覺他似乎想開口。

我只是平靜地望著他。

沒有笑。

沒有點頭。

沒有任何期待。

九年前,是他在 Grindr 裡封鎖了我。

九年後,我沒有再封鎖他。

我只是,把他從自己的心裡刪除了。

2026年5月31日星期日

幻影時代



剛剛刷到這個帳號時,我第一眼真的以為是真人。

後來才發現,原來整個系列都是 AI 生成動畫。小時候這種東西其實叫卡通。

只是今天的卡通,開始長得像真人了,而且越來越像。

但當我繼續往下看時,忽然想到另一件事:AI 不會憑空長出肌肉。

它今天之所以能生成這些「理想男友」、「健身乳牛」、「完美身材」,本質上還是建立在無數真人留下的影像資料之上。

那些年復一年認真訓練的人,拍下照片、錄下影片、分享到社群。他們的胸肌、肩膀、線條、姿勢與表情,被演算法學習、拆解、重組,最後變成另一種數位生命。

某程度上,真人反而成了 AI 的素材庫。

但也正因如此,我愈來愈覺得:真正重要的,始終不是那個被生成出來的幻影。

而是現實裡願不願意付出代價的人。

因為 AI 可以生成腹肌,卻不能替人完成伏地挺身。可以生成胸肌,卻不能替人走進健身房。

可以生成理想人生,卻不能替人活出來。

某程度上,AI 製造的是幻影;而社群媒體很多時候,也是在製造幻影。

演算法喜歡成功、喜歡勵志、喜歡身材、喜歡夢想成真的故事。於是每個人都在經營自己最理想的版本。

有時候連發佈者自己,都會開始相信那個被讚數堆砌出來的人設。

當 AI 可以無限生成好看的臉、胸肌、腹肌與完美光影後,單純的「好看」反而不再稀缺。

因為所有人都能輕易生成。真正難以複製的,反而是一個人活過的人生。

一個人為什麼練成這樣?經歷過什麼?如何失敗?如何改變?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

這些東西,暫時還無法被演算法批量生產。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這麼多 AI 視像內容出現後,人反而更需要敘事能力。

真人不能一直靠露肌裝酷了。因為 AI 連這件事都可以替你完成。

作為 digital creator,更重要的開始不是身材,而是身材背後的人生。

這也是為什麼,對於文字內容,我一直沒有太悲觀。

很多人以為影像會取代文字,但近年的平台演化似乎正在告訴我們另一件事:推特開始支援長文、Instagram 長出了一整套圖文 Thread 生態、小紅書和 LinkedIn 也愈來愈多人願意認真寫字。

這些變化都在說明一件事,人們未必抗拒閱讀,人們只是抗拒沒有內容的閱讀。

當人人都能生產漂亮圖片、短影片與 AI 影像時,真正能留下讀者的,反而是觀點、故事與思考。

很多年前就有人說,現在沒有人看長文了。但我始終相信,影像給人答案,文字給人想像;圖像負責吸引目光,文字負責留下記憶。

閱讀其實是一種很高階的能力。同樣一段故事,影像直接把畫面放到眼前;文字卻要求讀者自己在腦海裡完成建構。

某程度上,那甚至比看見更接近思考。所以我現在反而更相信影像與文字並行的力量。

影像讓人停下來,文字讓人留下來。

而那些真正屬於我的慾望、記憶、偏見、迷戀與思考,終究還是只能透過文字慢慢長出形狀。

所以即使 AI 讓影像變得愈來愈容易生產,我依然相信:有些畫面,終究只能存在於文字裡。

2026年5月1日星期五

素人A片的殘酷還原



近年來,推特與電報群裡的A片流通越來越素人化、日常化,這其實是一個很明顯的轉變。

過去的big studio的商業AV像精心包裝的偶像劇,出鏡的男優女優身材火辣、叫聲專業、動作標準,還有「招式四件套」(狗仔式後進、傳教士、觀音坐蓮、Reverse cowgirl (女方在上面向男方的腿))輪流上陣等,彷彿做愛是一門需要長期訓練的「表演藝術」和僵化的走流程。
普通人看完只會自卑:原來人家都是那樣的干,這麼多動作,如此好的身材和身段,而我怎麼這麼笨拙、這麼普通?
如今情況徹底反轉了。
我們在手機裡看到直男、換妻、啤酒肚大叔、禿頭中年人,用各種不優雅、甚至有點滑稽的姿勢和律動,在真實地做愛。
他們的肚腩會晃動、皮膚有橘皮組織、叫床聲不甜美反而帶著生活氣息,有人喘得像跑完五百公尺,有人中途還在討價還價。
這些畫面不再是「表演」,而是赤裸裸的「還原」。原來,一般人上床,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這種還原,對許多人來說其實是鬆了一口氣。而且,我個人有時更加投入和代入這種情境裡。
它告訴我們:性不是只有健身狂魔的專利。胖的、瘦的、美的、醜的、緊張的、笨拙的、甚至有點可笑的,都可以有性。
原來我的一號和手機螢幕裡那個滿身贅肉還在努力挨操的男人,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我們一樣會因為慾望而笨手笨腳,一樣會在高潮前露出傻乎乎的表情。這份「大家其實都差不多」的認知,反而帶來某種奇異的親切感和鬆弛感。
我想起其實在不久前去曼谷Krubb時,我還有在一間小室裡近距離觀看一段愛情動作片,燈火明亮,纖毫畢露,兩人忘我癡纏,我本來還想揮筆記錄下來,但當時的感受已不再是奇幻了,而是:手機/電腦上看過了,只是當時是肉眼上看而已。
然而,還原也有殘酷的一面。
不久前我看過一段長達一個半小時的中年偷情偷拍視頻。當然,我不是在鼓勵去看這類東西,但那種完全沒有修飾的狀態,有時反而更讓人看清一些東西。
開頭,那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婦女用粗啞的嗓子,花了近一小時控訴原生家庭、中國養育政策、被送去親戚家領養的種種不幸,怨氣幾乎要從螢幕噴出來。男方一言不發,接著兩人上床。
過程中,女人像潑婦一樣指揮男人:「給我口」「快點」「不是這樣啦」,還不時討價還價,嫌棄對方硬度不夠。整個過程毫無美感,只有滿滿的庸俗、現實與相互折磨。
那一刻,我突然徹底理解了什麼叫「倒胃口」。
原來還原到極致,就是把人性最赤裸、最不加修飾的一面掀開給你看:慾望、怨恨、控制、失望、算計,全都混在一起。當性不再被濾鏡和表演包裝,它有時確實會露出極其世俗、甚至醜陋的樣貌。
這也讓我更加堅信一件事——女體,我是真的碰不得。而且,有些負能量,是會讓慾望直接消失的。
不是因為她們的外表,而是因為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怨氣、碎嘴和情緒勒索。當一個女人在床上還能像在菜市場吵架一樣吱喳不休、怨天尤人時,再強烈的生理慾望也會瞬間被現實打回原形。
性愛的原生態,就是這樣:它既能讓人看見最平凡的人性共鳴,也能讓人看見最赤裸的醜陋與不堪。


而我們這些觀眾,就在這場大型真人秀裡,一邊獲得某種解脫般的領悟,一邊也被狠狠地上了一課。
原來,美好的性,從來不只是兩具肉體的碰撞,更是兩個人格在那一刻能否暫時放下防衛、卸下怨氣、真正地相互取悅。
少了後面那一層,前面再怎麼動感、再怎麼真實,也只不過是一場庸俗而疲憊的肉搏而已。

2026年2月11日星期三

說「不」的嘴


剛才去雜貨店買雞蛋時,老闆在華人新年倒數前,不斷向我推年餅特價,有買三送一等。我本來蠢蠢欲動,差點就想買了。

但一轉念,我跟她說,「我還是不買了,我是健身的,我不要破壞我的健身努力。這也是為什麼我買雞蛋。」

她說不過我,只有放棄。因為被允許的禁慾,有其正當性。

這其實不光是一個拒絕誘惑的理由,而是自我約束的一種宣誓。有一種「說了出來就要做到」的責任感,我要對自己負責任。

突然間我卻想起我在健身院後花園烤箱裡,與那些素男或輕熟型叔叔擦身而過,出手抓鳥撈禽時,他們一直說「不不不」。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你是straight嗎?」我通常都會問。

「我有老婆孩子……」他們有些會囁嚅著說。

我當時還記得一個長得有些蒼老的馬來大叔,還跟我報上他孩子的年齡。

但很多時候,他們的毛巾底下其實已隆起,我就蹲下來將他們的家傳之寶一口含到底,面對本真的誘惑面前,自我約束的「不要」宣誓,在一個真正心底裡想望著男人的男人心裡,就只是一種淺層的形式而已。

在健身房裡,他們還是直男、父親,但在黑暗中面對著我的肉體誘惑時,他們才知道自己渴望男人。

他們說出口的身份,是社會版本。他們交出的身體,是本能版本。

當他們終於把壓抑交出來,我接住的,是他們最誠實又最卑微的一部分。

當他們口爆我時,我喝下的一點一滴,就是他們最真實的慾望本身,也是他們唯一不會說謊的語言。

那一刻,我不是誘惑者,我只是讓他們看見自己,特別是看著我抹去我嘴角的汁液時,我實現了他們不被允許的放縱。



2026年2月10日星期二

一年一次的戲服



谷歌相簿不斷跳出「N 年前的今日」,往年的新年照片一張張出現。我忽然意識到,新年這件事,早就變成一種被動被提醒的節日。

去健身時經過商場百貨公司,看到一件件紅彤彤的新年衣服,多是中式盤扣立領刺繡襯衫。領口與門襟做了捆邊,顏色鮮亮,細節繁複,看起來隆重,卻帶著一種急就章的節慶語言——像是在反覆提醒:現在是新年,你應該要穿成這樣。

小時候的新年衣,是一套事先配置好的角色。

初一到初三輪流上場,被帶到外婆家,和一群其實並不熟的親戚坐在一起。沒有人會問你穿的是什麼,也沒有人會特別稱讚,因為新年從來不是個人秀,而是一場集體的戲服展示。

慢慢長大之後,我才發現,新年衣這件事,本質上其實很被動。

為什麼要特地穿一套衣服,去等待別人的讚美?

精心準備、花錢配置,但幾乎沒有人真的在意你穿了什麼。

反而是穿舊衣,才會引起討論。

「怎麼穿這樣?」

「沒有買新年衣嗎?」

那不是被欣賞,而是被糾正。

於是我開始懷疑,這種儀式感到底在服務誰。

如果把同樣的錢,重金買一件質地好、剪裁好的工服,在日常反覆穿著、被時間磨合,似乎更實在,也更誠實。只是那樣的衣服,沒有戲服感,沒有一年一次的隆重出場。

新年衣的價值,恰恰就在於它的短暫。

一年只被穿一次,拍完照,完成任務,然後被收入衣櫃,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時刻。

長大之後,我終於明白,新年讓人感到空的,從來不是因為孤單。

而是因為——
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場域,真正需要那個被隆重打扮、被動等待認可的我了。

2026年1月28日星期三

不變數


我住的小區,鄰居換得很勤。

每一次有人搬走,下一任業主/租戶進來,往往伴隨著一場規模不小的裝修。對多數人來說,那只是暫時的不便;對我而言,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惶恐——短期、密集、無法預測的噪音,會迅速侵蝕情緒,讓人無處可躲。

左側鄰居已換過兩任,連同同一排的其他單位,也陸續有人進出。我早已習慣那一側的不穩定,心理上也為它預留了風險空間。

右側卻不同。

那一家人住了二十多年,自住、安靜、規律。我一直以為,他們不會走。不是因為熟識,而是因為他們構成了我生活裡少數的「不變數」。只要那一側穩定,我就能對未來的不確定多一點心理緩衝。

上週,他們舉家搬走了。

他說,買了更大的房子,升級生活;原來的單位,將出租。

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恭喜,而是追問:「找到租戶了嗎?」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在意的從來不是房子,而是鄰居是誰。

千金難買好鄰居,說的或許不是情誼,而是一種低風險的生活狀態。

這件事本身並不影響我的生活全貌,卻在心理層面輕輕推倒了一塊我以為牢固的認知。我以為他不會走,以為有些人、有些位置,是會一直待在那裡的。

原來不是。

近年來,我自己的生活節奏與主題早已變得過快、過多。也正因如此,當外在環境頻繁變動時,我會不自覺地渴望一些「不變」的存在——哪怕只是隔壁那戶燈每天差不多的時間亮起、熄滅。

如今連這個不變數也消失了。

我突然明白,我真正難以適應的,並不是鄰居搬遷,而是我仍然在用「應該不會變」來理解一個早已習慣變動的世界

那天早晨,他們把屋子搬空了。

而我,也被迫把某些過時的預期,一併清空。

2026年1月25日星期日

拋物線的頂點

2022–2023 年,我的人生開始出現一些我未曾預期的轉折。

那不是衰敗,而是一段幸福與快樂急速上升的斜坡。我感覺自己正在體驗一種全新的狀態——事情總是順著來,生活像被一股力量推著向前,有一種近乎「推背感」的順利。

我沒有意識到,飛得越高,落下時就越重。

那並非金錢的增長,而是一種整體生活狀態的如願以償。出差、移動、邂逅、相遇,一個接一個,像被安排好的劇情。醫生、博士生、巨大而具象的慾望、相識十多年的網絡讀者終於見面——魔幻得近乎童話。


我開始貪婪。既要、又要、還要。也一度以為紅鸞星動,以為人生會被「他者」改寫。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原來,登頂就是封頂。

接下來不是平移,而是滑坡。從男人開始,延伸到母親與家人,再到工作、感情、友情、人際關係,最後連財富與健康也一併鬆動、坍塌。

這個部落格記錄的,只是我生活中的一小部分切面。還有更多未被書寫的暗黑慾望與旋渦,就讓它們自行結痂,無藥自癒。

我不知道這運勢的曲線還會有怎樣的扭動。我現在好像有一種惶恐感:隨時會失去。

我開始對「快樂」產生一種近乎迷信的警惕。不敢高調,不敢宣告,不敢替任何時刻貼上「最」的標籤。彷彿一旦命名,就是觸雷。

例如,如果我歷經一件事後標籤了「此刻是我最快樂的時刻」、「這一炮是我發生過最高潮的一局」的之後,就會登頂後的滑坡。

就像那些踩了敏感詞的廣告——「最」、「唯一」一出現,立刻紅旗、限流、封鎖。

我重新翻讀易經裡那些從小背誦、卻直到此刻才真正懂的句子:
「謙受益,滿招損。」
「亢龍有悔。」
「物極必反。」

萬物都有一個拋物線,你不知道幾時到了頂點。

因此,當我再看到網黃、網紅、曬肌、旅遊高光、配上精心設計的自嗨文案時,心裡只剩下一種冷靜的疏離感——

那是他們的「當下時刻」,被包裝、被剪輯、被選角,用來兌換短暫的 Eureka。

但我知道:得到,本身就包含著失去。

這件事,我幾乎每天都在健身房的後花園裡重演。

我得到了男人的肉體、力量與慾望,得到了密合、撞擊、榫卯般的動作,也得到了他長時間醞釀後的釋放。


得到就是失去。有時我就喃喃自語著這句話。

相對的,還有另一個詞——「捨得」。陰陽流轉的基本法則。捨了,才可能再得。

所以我開始奉行一種近乎避讖的心法:不宣告抵達,不命名巔峰,只承認「仍在路上」。

我應該把焦點從「擁有」轉到「經過」,不是「我擁有這個男人/這次高潮/這段出差」,而是「我經過了這件事,它在我身上流過」。

我感受當下,但不佔有它。我爭取,但預先接受終將失去。男人、愛情、工作,皆然。

於是我甚至對自己的身體保持一種節制的自洽——尚未成為低體脂、極致線條的「乳牛」,其實也不壞。

因為一旦抵達那個狀態,接下來要付出的,只剩漫長的熬與撐,只為維持。

那,同樣是一種失去。

2026年1月24日星期六

當對話變成碾壓


近來,我因為項目合作而認識了一位中國女人,90後,她不知道我年齡大她20歲。與她的交集並不算多,卻足以讓我迅速意識到,她在對話中,總會拋出一些——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的語句。

例如:

「你的上一屆比你的理解能力更快。」

「我說那個詞,你理解嗎?」

「你的腦回路真是清奇啊!」

「為什麼你一直不轉彎?」

「你失憶了嗎」 

她慣於在我尚未說完時打斷,接著順延我的話題發揮,再用大量中國慣用詞彙——諸如「不著調」「撂挑子」「嘚瑟」「使絆子」——將我的意思重新「梳理」一遍,彷彿她是在幫我補全語言的不足。

我曾經直白告訴她:她說話速度快、慣用詞密集,我的「CPU」需要一點時間切換與消化。可她卻很快下了結論——不是她太快,而是我的中文不好。於是,她開始反覆確認:

「你聽得明白嗎?」

我看著她,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說我的中文有多好,而是她所認識的馬來西亞華人,顯然太少,以致她沒有參照系,也沒有意願理解差異本身。

最近,另一批「搶嘜王」也讓我心煩意躁。

同樣是馬來西亞華人,聚在一起時,卻彷彿在進行一場誰能搶到話語權的競賽。

其中一位 48 歲的女人,口頭禪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另一位 55 歲的中年男人,則幾乎沒有邊界感。他總能把任何話題,迅速拉回自己身上。

有一次飯局中,談及我所熟悉的專業領域,我只說了一句精簡的結語,甚至還未來得及展開,他便直接拋下一句:

「你完全錯了。錯到完!!」

隨後,他接管了整個話題,一邊滑著手機刷臉書,一邊用零散的貼文來佐證自己的論點。

我驚愕地看著他。

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受到——這不是觀點不同,而是修養與禮貌的全面缺席

我本想反駁,卻很快意識到這只是徒勞。對牛彈琴,從來不是因為聲音不夠大,而是頻道根本不在同一條線上。更何況,我甚至還沒張口,就已經被他一再打斷。

我一直相信,語言是一個人內在與外在能力的總和外顯

面對這種「一棍打死」的碾壓式語言風格,我當下只說了一句:

「那就不用再談了。你都已經說我完全錯了。」

我仍坐在他對面,把那頓飯吃完。

但那一刻,我其實很想直接起身離席。

我並非沒有反思過自己。
是不是太軟?太讓?
所以才一次又一次,被推擠到聆聽者的位置裡。

甚至連一位曾有過親密關係的人,也習慣將我壓縮成一個只負責接收、而不被真正聽見的存在。

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苦悶。
像被枕頭壓住臉的窒息感——
發言權被搶奪,傾聽卻被剝奪。

我其實很渴望,能遇到一個願意耐心聽我把話說完的人。
在面對這些粗野、自我中心、又傲慢的角色時,我真的感到無力。他們的存在,反而逼得我過度反思自己、質疑自己。

可那種憋屈,又提醒我——
我不該把自己放進一個受害者的位置裡。

我提升能力,也升級外在;
可即便如此,被吸引來的人,仍常誤以為——
是我被他們吸引,而他們站在高位,我在低處。

這些人,我即將遠離,也不再需要與之交集。
我只希望,下一次遇見的人,
是願意聽、也懂得等的人。


2026年1月19日星期一

慾望的高度


若干年前,我為自己升級座駕。訂車之後,卻因斷貨而等了半年。那半年裡,我幾乎每天都在想像駕駛新車的感覺,反覆預演那個尚未到來的時刻。

我記得有一次,在舊車裡等紅燈時,看見同款新車從身旁呼嘯而過。那一瞬間,我心裡浮現一個極其直白的念頭:我什麼時候,才能擁有?

自那天起,我開始嫌棄自己的車。並不是它不能開,而是它無法再承載我的想像。我甚至會下意識地望向那輛新車的駕駛,帶著某種說不出口的羨慕。那時我忽然想到:當我終於開上那輛等了半年的新車時,是否也會成為另一個人眼中,被羨慕的對象?

冷靜想來,我對舊車真正感到不適的,只是車內的狹窄與老舊——那是我自己的感受;至於車外是否光鮮、是否拉風,那其實是他人的評價,與我無關。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如此在意他人對外殼的想像?也許根本沒有人羨慕,甚至無人留意。

直到今天,我仍清楚記得那段披著外殼、自我感覺良好的思考活動。

這些年來,我的外形與體態發生了不小的改變,只是我並未即時察覺。直到某次在狹窄的走廊上,與迎面而來的陌生人擦肩,我原以為距離足夠,卻仍無可避免地碰撞了一下。

又或者,從衣櫥裡翻出多年前的舊 T 恤,才發現 M 碼早已穿不下,布料貼在身上,幾乎讓人窒息。

再或者,與多年未見的舊同事重逢,他開始主動聊起健身,並耐心聽我說完那些原本只屬於自己的心得。

甚至,在與一位熟識的床伴重逢時,他看著我的裸體,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你真的變得很壯了。」隨後便沉迷於我的胸肌之間。

我並未覺得自己變了。我感受到的,只是年歲在身體裡留下的重量。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人看待我的目光,已悄然不同。

後來回想,這幾年我確實憑著這副肉身,換得了許多過往未曾想像的經驗。有些人,是十多年前在社交媒體上隔著螢幕流口水的存在;有些,是日常生活中一眼即識的年輕肉體;更多的,是慕名而來的讀者。

我逐漸明白,這身肌肉成了一張入門券,一種可被兌換的貨幣。當它被兌現時,身體不再只是身體,而成了一種具備交換價值的工具。

我因此獲得了曾經渴望的肉體,又如何?那不過是性幻想的短暫實現,是一條迅速消逝的風景線。他們在慾望中給予我回饋,也為我的體態背書。

只是,我是否真的能從這些「認可」之中,得到我想要的幸福?

這讓我想起當年苦等新車的自己。我以為,駕駛那輛升級版的座駕,便能享受被注視、被羨慕的時刻。可那種快樂,始終需要外部的目光來支撐。一旦到手,便迅速抽離。

幸福與快樂,或許本該是內部生產、持續循環的狀態;但我卻屢屢在如願的瞬間,感到空洞。

這些年來,我在書寫中認識了許多讀者。他們之中,有社會光環的持有者,也有低調卻「能幹」的「掃地僧」。我們在線下相遇,發生了一場又一場對我而言極具衝擊力的事件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與他們共享如此私密的時刻。我也無從判斷,他們靠近的是我的文字、我的故事,還是我這層外殼。

日前看到章小蕙接受陳魯䂊的專訪時提出「Object of desire」「慾望的客體」這說詞時,讓我久久不能釋懷。我開始思考,這些來來去去的人,是否早已將我物化為一個慾望的對象。

而更殘酷的是,我其實也參與其中。我主動物化了自己,並不斷向他人,甚至與我毫不相關的人,索取認同。我允許他們進入我的生活、我的肉體,然後隨興而來,隨意而走。

想到這裡,我對自己生出一絲悲憫。

那輛等了半年的新車,終究還是來了。如今,它也已成了一輛舊車。我是否曾被羨慕過?我不知道,也不再重要。

但那次升級,確實在某個時刻派上了用場——當母親病重、頻繁進出醫院時,我能將輪椅安穩地放進後車廂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外殼,而是體驗。

這十年間,我也為肉身刷新過外觀,確實品嘗了不同的經驗。

然而,在這副軀殼裡的靈魂,始終是同一個人。或許只是多了一些視角,一些傷痕,一些遲來的理解,如此而已。

2025年11月9日星期日

萬里無雲萬里天



近日來,我過著一種「解構感」的情慾生活。

簡言之,就是以上帝視角俯瞰那些與我擦肩而過的男人──過客、前任、炮友──將經驗拆解、重組,再給自己一個結論。

在健身院重遇不少曾有肌膚之親的舊面孔。彼此天天相見,點頭微笑,會意一眼──就夠了。

我沒有再起什麼心思,也不似從前那樣會暗暗下定決心,想「淺嘗小酌」一下。只是沒有那個慾望。

我在想,我出了什麼問題?

是不是我的「性探索CPU」出現了 bug,整個系統宕機?


那感覺像打開 Netflix,卻不知道要看什麼。恐怖片、愛情片、冒險片……全都看過。

我試著換不同國家、不同語言、不同導演的版本,但看了幾分鐘又覺得:「啊,知道結局了。」

劇本盡在掌握:支線怎麼拐、導演的意圖、運鏡的把戲。

一輪解構,夠了——關機。

看書也是如此。翻封面、看標題、掃過目錄,然後合上。

若真有興趣,就交給 AI 幫我做重點摘要。流程走完,也就算讀過。

面對健身房裡一具具半裸的肉體──那些我觸摸過、仰慕過、被他操過的──再重見時,我幾乎能一眼看到結尾。

熟悉的開場、例行的喘息、注定的收尾。

那是故事的循環重播,一種「吃過了、嚐過了」的既視感。


我換過不同族裔的男人:馬來、華人、歐洲、拉丁、黑人……
身材從中胖到巨獸,年齡、社會地位各異。
性愛形式也從一對一到群交,從曖昧纏綿到獸性爆發。
我曾認真填過一張人生的Excel:
  • 橫欄:馬來人、華人、洋人、印度人、拉丁、黑人;微胖到巨獸;藍領到貴胄。
  • 縱欄:臥室、公園、後巷;一對一、車輪大亂鬥;曖昧長聊、線上炮緣、一眼直達高潮。
縱橫篩選,交叉演算,結果永遠空白。
我以為,這些「有性無愛」的體驗,會讓我短暫屬於誰。
於是我追逐「有愛的性」,想讓慾望與靈魂交融,找回自己。

可一次又一次,
我凝視了人性最暗的那面——
貪婪、掠奪、背叛,
像深淵回望我。 

「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
我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重量。

套在我身上:
  • ,男人是男人——幻想他的尺寸、他的熱。
  • ,男人不是男人——嚐過「大樹掛辣椒」,原來不過爾爾。
  • 最後,男人還是男人——都試遍了,萬變不離其宗。
這樣的心境,讓我對社交媒體上那些曬娃、旅行、美食、肌肉的分享都感到厭倦。
一切生活形式看來都在重複:開車、抵達、停車、下車。
連我的約炮,也不過是另一種行車路線。

那麼,這一切──旅行、健身、約炮──背後的意義是什麼?

大概只是為了滿足一種虛榮的消費衝動。


前些日子偶然讀到一首詩,很觸動我:

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
千江有月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若我的慾望是月光,千江映月,美則美矣;

可我多半是那條江,追逐下一輪月。不如做天空——

無雲,萬里。

與其逐月,

不如無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