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一天,九厘米先生對我說,城中上映著一齣舞台劇,是有關同志的題材,非常好看。而他看了感動得哭了。而他是在其他同事面前,若無其事地說里頭有幾個演員長得很帥氣。
那是我認識九厘米先生成為我的同事約半年後。他近乎舌敝唇焦地強力推薦我去看這齣舞台劇,當時我們兩人還未對彼此「出櫃」。
他竟然看到哭了──那是什麼一齣劇啊?什麼才叫感動?因真實而感動?還是因共鳴而感動?
後來我真的去看那齣舞台劇了。我真的很驚訝這齣相對來說是挑戰權威極限的舞台劇會在吉隆坡這座城市出現。
而且還有一場眾目睽接吻戲哩!我無法想像。因為當時的我還未試過與一個男生接吻。
我在之後有與九厘米先生分享這齣舞台劇的感想,我說,我不覺得有什麼感動,那齣劇本有些情節很矯情,當然有寫實的部份,包括將「迷失公園」的亭子都搭建在舞台上。
然後我與九厘米先生的話題就從這裡一直伸展出去。我們曾經一對一地外出吃午餐,即使當時他已吃飽了,還是愿意陪我一起用餐,不過當時他只是一直抽煙而已。
他也對我說,他曾經去過「迷失公園」的亭子坐了,他說他要體驗一下什麼是同志的滋味。
那時候的我們是處于互相刺探的情境,大家都在彼此增進著了解。可是我們一直在挑戰著彼此禁區的界限,而試圖逾越而過那一扇掩飾著的門扉。
到最後一切是出乎意料的發展。他主動挑逗我。我摸上他的家門。我倒在他的床上。他給了我一個深情的吻,像舞台劇上的吻。然後我們在公司的廁所裡鬼混。接著他開始逃避我,我們在公司裡勢成水火,然後我們又藕斷絲連,接著我還是深陷九厘米先生的謊言遊戲裡。
一切一切之後,我們現在成了陌路人,都成為彼此的空氣──在公事上需要使用對方,然而在鼻息間的距離裡,彼此感覺不到彼此。
我還是有凝望他,在辦公室裡,每一次的凝望,我都會痛定思痛。他是否也有這樣凝望我?
上週六我在綠蓮花餐館看到那張不日上映的舞台劇的傳單後,心情起伏著,因為同樣的班底與人馬,在幾年前就創造了那齣舞台劇,成為我和九厘米先生之間的火種。
然後,在當晚我找出那個時候的日記簿來看,裡頭記錄了我對九厘米先生的一言一行、心情點滴,還有清楚地記載著我們當時互動的流水賬。
我很久都沒有翻閱那本日記簿了,我這一兩年是不敢去翻閱,因為那是不堪一睹的回首。
我那晚卻鼓起了勇氣取出來,越看越是心悚,還有疼惜著自己:怎麼我會被這樣的一個人折磨得這個樣子。那真的是我嗎?
我與九厘米先生在第一次後未多久,我就出了一場水痘,然後我請假休息,他在我養病前後不聞不問,即使在我病癒後回公司時,他只有那幅冷眼。
而之後沒多久,九厘米先生又發sms給我,叫我去他的家門,以讓我們進行第二次。
我說,我身上的水痘印還未消除,九厘米先生說他不介意,他還叫我攜帶幾個安全套去找他!!當時他說要讓我嘗試做做0號的滋味。
還有,他在同事R面前討論我的性取向,斷定我是同志(當時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生),R之後詢問我時說甩了口,聲稱是九厘米先生透口風。我藉著這番話去反問九厘米先生時,他否認自己對R透露過什麼。
還有許多在日記簿裡的情節,我希望那是湮滅的往事。只覺得匆匆倏忽過去了。
我現在還要面對著九厘米先生,有時還會錯亂矛盾地回想著他的身體。
又有新的同志舞台劇上映了。九厘米先生還會不會去看?可是我知道與否也沒有什麼所謂了。
我在乎的是,九厘米先生是否會有一天,對著我道歉:因為他的不誠實而欺騙耍弄了我。
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會不會再去看這齣新的舞台劇,它似一扉門,打開我人生路途的一個黑洞,要窺視這樣的一個黑洞而不會讓自己沉墜下去,這是一種挑戰。
九厘米先生說他為這樣舞台劇哭過,但九厘米先生不知道,他也幾乎讓我有一種要哭的感覺。他是我二十六歲日記簿裡的黑心導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