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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9日星期四

傷逝

父親節剛過去。上個月我們為了父親節惆悵了一回,不是因為主角缺席,而是一個沒有男主人的家庭想在父親節時上館子用餐。可是,念及所有的餐館都會爆滿,而且需要人擠人去排隊,我們不爭先,也不恐後,所以我們一家耽擱著這項館子用餐約會。

但是我在父親節依然去健身中心,之後閒逛在谷中城時,孑然一身,看著人潮處處的餐館,天下的太平,只有一個孤臣孽子在沉寂著。

到底父親節的意義何在呢?

年復一年,其實對于父親節我是沒有什麼感覺的。存在的,與不存在的,只是幻覺與無明之間。永遠缺席的,沒有曾經,只是永遠而已。

然而,那天我遇上了一個人。


他是健身中心的常客,熟悉的臉孔,像相識的一個朋友。你會知道他是穿什麼衣服來運動,或是定時會做什麼動作,或是喜歡使用哪一個儲物格來更衣。

他是一位中年叔叔,我想他的年齡該有50歲至40歲以上,我猜他是馬來人,長得高大,而且是典型的硬派乳牛。他該是每天來報到健身狂友,否則我與他相遇的頻率不會這樣高。


但我們都沒有交談,更沒有交集。我也沒有聽過他開腔說話。只是很多時候,我看見他在運動後默默地在儲衣格取出一條香蕉來充饑。

當然,那是真正的香蕉,不是我平常形容的那種。

至于他的身材,我是思忖,如果在五十歲時我仍練得如同他一般地的鐵皮銅骨,那倒是也不錯了。只是要鍛練出這樣的身材,恐怕真的是一種寂寞的修行。

他平時沒有與太多人打交道。而且在自由舉重區投身的,盡是那些高難度動作,例如像隻猴兒般地攀轉著,那是需要多大的臂力才能舉重若輕呢?

所以,有時我是偷瞄著他的上半身肌肉,雄勁得像一座山,一座孤峰。



我想那一次是我們距離最近的時刻。在健身中心裡。我坐著,他躺著。偏偏那個時候我需要去練臂肌。我們該是只有1公尺的距離。

我如常地做著運動。

陡然間,我感覺到我的父親回來了,那感覺是悠悠地,冉冉地巨大起來。那種感覺是如此地熟悉,他彷如在我身旁一般。我驀地一驚,怎麼生理上有這樣的意識會感應到我父親的存在?

我才發覺,原來在我與這中年乳牛之間,渾噩間有一份荒謬的味道在瀰漫著。

就是那股味道,驚動了我。

我知道那不是汗味或是生理上的味道,而是化學物質組合散發出來的味道。但它刺激著我湮滅已久的記憶舊情──那是我父親在世時的一種味道。

是頭油髮膏、香水、香皂、洗衣精、剃鬚膏?還是書卷味?有些芬芳清幽,裊裊如煙地繞纏著我的鼻子。

我記得以前在父親身上得到這種隱隱約約的味道。但我不知道這股味道是由何而來,我不能理解,只能揣測。

記憶開始繞,我只記得以前有一次,就那麼一次,我看見我的父親背對著我,在廁所的鏡子剃著鬍子,那時我還是小學生,我心想怎麼父親將臉鋪得像聖誕老人。

然後,「拔」一聲,我的記憶畫面像被扯斷的電視插頭,暗黑了下來。

我連我父親在生前使用什麼品牌髮膏、香皂或洗衣精也不知道,我們相處的時間太少,在人生中相會的時間也錯位,我努力地在挖空著我僅有的記憶,往事滾盪,浩浩綿綿,卻斷層一般無法讓深埋的往事浮現出來。

我赫然發現我與我父親之間是如此地陌生,沒有相處的時間,他的一事一物陌生得我需要在他過世16年後需痛苦地追憶,卻是一片空白。

那一刻我悚然心驚。多少年了,我不曾嗅過這樣的氣味。那是我父親生活時的一種氣味。我彷如感應到他的氣息。

我覺得我父親憑藉著一種無形的物質,告示著我什麼,他以一個我瞧不見的姿態睨視著我,他在霎那間復活在我的世界裡。

我再打量這位中年乳牛,到底他身上那一處發出這樣的氣味?當時他又汗流浹背,我又不卒一視,深恐那是齷齪的想像。可是他像一塊磁鐵般吸附著我的思緒,一如我父親的那股味道,不腐不壞,若即若離。

後來,我抽身而退,就走開了。不眷戀。

我想,以後有他出現的地方,我都需要遠遠地走開。因為在那一刻我覺得我像一個從石頭爆破出來的人。因為我意識不到我與我父親之間曾有過什麼生活聯繫。

只有那股味道。即使怎樣遠離,卻不曾告別。

ps:
我很想告訴這位中年乳牛:「Hi, do you know you smell like my father? He passed away nearly two decades ago。」
希望不會嚇壞他。只是,假設有一天我真的遇上一個讓我有慾念的男人時,卻飄出類似的氣味時,我該怎樣從容地逃離?

2 口禁果:

圣人 說...

耳朵被噪音流行乐灌聋了,眼睛被荷里活电影污染了,味蕾被重口味麻痹了,唯独嗅觉还保留那分原始,可惜也将被烟霾塞住了。

yong 說...

读了这篇文字,让我想起 Departures 这部电影!有机会留意这部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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