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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23日星期二

不再貪杯


(重讀小宋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再訪曼谷後,此次我選擇聯絡小宋。在去年見面後,我們一直都有保持著聯絡。他有一次甚至從曼谷撥電話,捎一聲問候,說著近況,那時我覺得意外──只是萍水相逢,只是那一晚的片刻溫存,一夜良宵,就是我們的永遠了。

然而那時相逢的感覺很好──我們甚至在夜燈下拍了一張合照,兩個男人對著鏡頭一笑,快門「喀察」一聲,記錄著兩個相遇的異國男人的初遇。

我現在還在存著著那張合照,我記得他還說:你的相機拍得很好看,然後,他也拿出他的諾基亞手機拍一張。

(那時他還說:「我們剛見面,然後就現在就要分開了。」)



~一切愛情都在心裡

然而,小宋與我是相隔幾百哩以外,千里迢迢 。你說愛情會跨山越海發生嗎?或許在心裡只會讓你去編織這些夢想,或許只是讓你覺得異國情緣會較為浪漫一些。

此次到訪曼谷時,特地買了一張電話卡,原因之一是為了方便聯繫小宋。先在電郵說好日期與地點,他說沒問題,我們選擇重遊舊地──巴比倫三溫暖

巴比倫依然是「聖誕老人」的渡假天地。你在這裡可以看到許多「聖誕老人」般身材的洋人脫光衣服,只圍著毛巾在走動。但你永遠不會去想像聖誕老人在赤裸時的模樣,因為那像是一塊溶解後的乳酷,四處塌拉變形。

對于曼谷的暹羅男孩來說,這些上了年紀、滿身毛茸茸的洋人,就是一個個會派錢的聖誕老人。我看著許多瘦骨嶙峋地花旦男生摟抱著這些洋人時,是姿采紛陳的一幕,然而這是現實的寫照──愛情與麵包,當然是麵包為重。

小宋約了我在巴比倫的花園那兒,他在電話說,「我們先聊一陣後,再看做些什麼。」



~一切都是稍縱即逝的追尋

我比預約的時間早到,以一個遊客的身份在悠閒地晃著。那時未見暮色,巴比倫只是局部開放,導致在迷宮陣裡有一種車水馬龍的盛況,而這對于速食而言並非好事。

我在那兒愣著愣著,是倒數著與小宋見面的時間。然而,15分鐘的黃金法則果真見效──即是說如果你在15分鐘內無人問津,意味著你就會「枯死」了。

然而,反正我是早有議程,我只是在打發著時間。但一個看起來中等身形、短小精悍的暹漢盯上我了。我想,有時正餐之前,應該也需有道開胃菜,該是不會過份吧!

于是我們就躲在房間裡了。

他的身形還不錯,只是他一進房,就將嘴吧湊了過來,那是我的大忌,我微擺頸部,避開了他的吻。

然後就是人肉搜索過程…他有一幅不錯的工具,只是當他以為可以到達全壘打時,我及時阻止了。

我想我應該留下最好的一道菜給小宋。

我連他樣子是長成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是我覺得開胃菜已恰到好處了。所以,與他用英語閒聊幾句後,就轉身遛了出來。


~一切語言都是重複

我重返花園區時,靈慾上已經過了一層洗禮般。到花園酒廊區時,我已見到小宋了。相隔近一年,我還是未多能認得他出來,只是那一幅身材仍然依舊。

但我認得出他的笑臉。

他披著一條毛巾,由于他長得不高,所以那毛巾倒像是一個偷穿父親長袍的模樣。在晚風中,他握著我的手說:「剛才我在找著你,找不到,還撥了電話給你。」

我們找了一張桌椅坐下來。小宋點了一杯紅酒,我也點了一杯飲料,然後,就開始著我們的敘舊了。

其實我對他的職業還是不清楚,他在去年透露,他是在旅行社工作,又說他在一間開放大學唸書,我此次就問他:到底你是做什麼職業的?

他說,他是翻譯員,是一名保健旅遊的翻譯員,專注在中東遊客市場。

小宋去年秀過我他的阿拉伯語。他當時說他在阿拉伯國家出差過,或許這讓他諳阿拉伯語。



~一切都是命運

但其實小宋以前是在中東唸大學。而且,一呆就在中東呆了八年。

至于是中東哪個地方,小宋說:埃及。

八年、埃及。在那個沙漠地帶,怎麼可以呆這麼久?

電光火石間,我問他:你是不是回教徒?

小宋的眼神轉了一轉,有些猶豫,但還是承認了:「是。我們是泰國的回教徒。我們幾代人都是回教徒。 」他說。

在一億人口的曼谷,如同在恆河沙數中,竟然也讓我碰上回教徒,我有些好奇:為何我和回教徒如此有「炮緣」呢?

我再凝望著小宋,才像拼拼圖一樣,發覺他的輪廓其實就是典型的馬來人模樣。但之前我絲毫不覺。



~一切信仰都帶著呻吟


只是多了一個宗教身份,但那是否是最大的隔閡?在馬來西亞,是。在泰國,在其他地方,不顯然是大問題。

我說,那在泰國豬肉等都是民間全民的桌上飯菜,那他在泰國會否覺得很不方便?「就是不吃啊。只是有一次吃過了,覺得很好吃,不過過後才知道那是豬肉。」

他拿著紅酒啜了一口,「可是過後就不吃了。」

在馬來西亞,吃喝、觀點、立場等都是信仰塑造而成的,你的身份證與護照寫著你是回教徒,你一生人就活在這標籤裡面,不許你逾越,不容你公開對抗,即使你的房間上鎖了,你與一位女性在一起,夜晚會有一群人突然破門而入來檢舉──因為你犯上宗教罪。(有傳過一些青年因此墜樓而死呢!)你的吶喊與呻吟都是沒有聲音的。

小宋接著與我分享在埃及升學的情況。他說,在埃及要花三年先修好阿拉伯語,當時他們一行人有超過10人一起升學,但求學過程艱辛,到最後只剩下他與另兩名同鄉繼續留下。

「難怪你那麼喜歡中東食物。」我想起去年他還問我是否要到素坤逸的中東區用餐。

「我在埃及時,還特別帶了泰國的辣椒醬過去,那兒的食物也不合我口味。我對泰國的東炎特別喜歡。」



~一切苦難都沒有淚痕

為什麼會想到去埃及呢?小宋說,他的兄弟姐妹悉數都是在泰國唸書,只有他一人有機會去埃及,因為他在埃及有一些親友。

所以,小宋在那兒修了阿拉伯語,再唸一個學士學位。之後,他還去過麥加朝聖,而且還是去了三次。

我聽了連下巴都跌了下來。在馬來西亞,回教徒要到麥加朝聖是一生一次,是一個神聖又砸錢的修道之旅,許多回教徒都是如此虔誠地畢一生之金錢與努力,就求一次朝聖,去年還有22名大馬香客在途中斃命呢。

然而小宋竟然去過麥加三次。



~一切希望都帶著註釋

後來,小宋談起泰國與阿拉伯國家的外交關係,十年前一宗謀殺案掀起兩國之間的外交風暴,現在泰國人要到阿聯酋工作相當困難了。

我們還談到泰國首相阿比昔,他又說阿比昔透露要建一條火車從曼谷直通到大馬,語氣間彷如這一道火車,能縮短我與他的距離了。

從國家大事談到外交,然後就轉到了家事。

小宋接著對我說,「其實,我結過婚。」

我驚訝地望著他。去年他還對我說過,他曾經與一位多年的女性朋友一起去旅行,然後同床共枕時險些擦出火花。可是現在他說他是一名「失婚」男人。

「為什麼要結婚?」我問。

「當年不懂事。」

他說他求學回國後,父母親希望身為么子的他能快些成家立室。而他的妻子,也是同一個村落的回教少女,兩家自小是世交。當時女方的母親,也是病在旦夕,希望快快將女兒嫁了出去。

所以,兩個人就結婚了。小宋的家庭是一個大家庭,他的亡父是一個大財主,當年生了12個孩子,由于世襲一些產業,所以是不必工作的。

不過,小宋說,結婚花了他與他的家庭好多的金錢──從嫁妝、到婚禮,到宴席,還有房子裝修,都把他的積蓄掏乾了。他一一細述著這些項目的開支,全是數以萬計的泰銖,聽得我的覺得迷惑。

「可是,我們結婚後的第三個禮拜,就知道這樣子不行了。」

小宋說,「我每天都在哭泣。我的妻子也是。」

他說他們什麼事情都吵架,而他以為結婚後是可以相愛的,可以依著父母親的愿望去生活,過下半世。然而,他們都無法成事。

特別是,原來他的妻子在結婚前,是另有男友的,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然而其母親堅持要這女子下嫁給小宋,所以就苦情地上演著如同粵語殘片般地情節:結婚的人不是最愛的人。

更何況小宋就不喜歡女人?

我想,這些逼婚、掙扎等的人生情節,在以前、很久很久以前都常聽聞過了,在五十年代的中文戲中,在那些瓊瑤式的小說中,又或是以前捧著《姐妹》雜誌裡看到那些心事信箱的讀者來函等。

那是多麼久遠的時空啊!那一個年代的背景與文化,就是盲婚啞嫁、人生大事不由得自己作主的,但眼前一個人對我述說著同樣的故事,像穿越時光隧道般歷經著激盪。

我不禁在想:人生的希望到底是什麼?



~一切都是沒有結局的開始

一場人生大事,都是他們的希望所見到的「程序」而已。小宋說他已與妻子「分居」,但卻同居在一屋簷下。一人住樓上,一人住樓下。

他說他們對外還是夫婦關係,事實上各有各的生活。而他的妻子也沒過問他的事情,然而她需要對那位仍在病重的母親交待,所以不便離婚。

「我現在過得很開心。」小宋說。

他拿起紅酒,酒杯折著奇魅的光影,烘托出他的笑容。他幽幽地說著他的故事,然後問:但你知道我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嗎?

當下?現在?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有些恍然出神,突然聽見小宋如此多的揭露,我覺得我們之間似乎並不是肉體上,而是另一種心靈上的聯繫了。

他說,「我現在希望能賺夠了錢,然後有機會去旅行,看看世界,就可以了。」

過去的許多枉然,花了冤枉錢,哭了那麼多回,他的這句結論或許是云淡風輕,卻是暗中經過一番滄海桑田與遺憾吧!結過婚,也知道做同志到最後也是孤身走我路,那麼到底最後要怎樣的人生?

一切往事都在夢中。

他的酒杯已半空了,他一口又一口地啜著,美酒再好,也不必再貪杯。聽著他的故事,我突然覺得黯然神傷起來。

(完)


旁注:文中的小題來自:

《一切》
北島

一切都是命運
一切都是煙雲
一切都是沒有結局的開始
一切都是稍縱即逝的追尋
一切歡樂都沒有微笑
一切苦難都沒有淚痕
一切語言都是重複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愛情都在心裡
一切往事都在夢中
一切希望都帶著註釋
一切信仰都帶著呻吟
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12 口禁果:

Kim 說...

这篇文带来好多的唏嘘.

Hezt 說...

●KIM:其實到最後我也是問著自己──我日後要怎樣。但不敢想。

Stevie 說...

Coincidentally, a group of my gay buddies & I talked about our future & all & I suggested to buy some properties in nearby/same town(s) so that we can sort of take care of each other when we are old. I think that can be quite fun.

Stevie.

JW 說...

小題用得真是別有心思,太棒了。我也愛北島詩。

Hezt 說...

●Stevie:哈,在25歲時我與一班死黨聚在一起時,也有這樣的想法──香港戲裡都謔稱這些為「姑婆屋」,因為都要變成老姑婆了。

不過現在這種想法,好似也淡了下來。

或許我們都體認到,大家都是獨立個體,到最後怎樣都是自己孑然一身的。

Hezt 說...

●JW:找到知音了。你的認同讓我對你又刮目相看了──想給你一個擁抱。:-P

得空私下一起吟歌北島的詩吧!:)

nicholes 說...

人總是必須學著面對孤獨和寂寞,在所難免,我們都必須孤獨的來孤獨的離開,誰都代替不了誰,差別在於,你的心裏,有愛與被愛的存在嗎?走的時候,也許會比較踏實點,不然就是一片荒蕪與淒涼,唉!

Jeremy 說...

This is a great post! Seriously.... However, this kind of topic shouldn't be discussed in Babylon :)

That's the lost world whereby people looking for fun :) This topic is just a bit too serious and turn off... I would say :)

I'm wondering did you go back and look for the appetizer? or a reunion session with your fren :)

Hezt 說...

●jeremy:謝謝你。:) 我知道這些話題真的是太嚴肅了,可是此次他肯對我說,我感到非常珍惜。

沒有,後來我當然沒有去找什麼開胃菜啦,因為就進入正題了啊!:p

只是不知道你們是否有興趣再聽這故事的下半場?我現在點名數人頭看有多少人愿意聽。:)

Hezt 說...

●nicholes:是的,每個人都要處理自己的孤獨。孤單不用緊,只是孤獨難消受。

Jeremy 說...

I want I want I want!! Raising my hands and legs.

I'm so 'pat' for the next episode!!!

沉默天使 說...

孤独真的挺辛苦的。自己也赞同Kim的想法,看了这篇故事,我的内心也不好受。我也担心将来自己也被安排去虚爱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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