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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30日星期三

爾懇的兩難




或許我們活在面子書裡有五千個朋友的電子世代裡,但還有人還是活在瓊瑤、岑凱倫或任何你想得出的過時言情小說作家的時代,追求情愛之間的朦朧美。

爾懇就面對這種情況。

但不是他追求著朦朧美,而是另有一個人對著他,像霧又像花地暗戀著。

從爾懇告訴我的故事中,這男人是單戀,因為爾懇無法像戀人一樣地守護著這人。

爾懇這位暗戀對象,據說是一名斯文但健談的男生。兩人因工作機會認識、接觸,之後保持聯絡。許多時候,都是對方撥電爾懇閒聊,而爾懇都是靜靜地聽。爾懇說他是一名忠實的聽眾,事實上這也是為什麼我與爾懇從中學認識以來,一起出道,直至如今成為職場老妖了,出來茶敘時,他往往成為我的聽眾。

但這次,他說出了他的故事。

他說這男生對他很好。除了時爾會撥電聊天,有時還會寄短訊,又有時會寄上禮物,因為原本兩人是住在同一區的,後來爾懇因工作關係已遷離他處,但聯繫不曾中斷過。

所以,爾懇在下班後,常會接到這男生的電話。「那麼聊些什麼?」我問。

爾懇說,這男生就是聊他自己的事情。他並沒有插嘴。「但我也很享受聽他說話的。我也覺得很ok。」爾懇說。


然而,雖然兩人分隔兩地,地緣上兩人中間隔了一個山脈,但這男生也常越州來找爾懇,是敘舊,還是醉翁之意?

「你想想,」爾懇說,「我與你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你們是否有常來我居住的地方來找我?」爾懇是我的中學同學,他離鄉背井工作多年,但我只是跨州找過他一次。

而這男生,就找過爾懇兩三次。然後兩人趁週末時一起出遊。

但重點來了,爾懇說,這男生對他有意思。

「你怎麼知道?」我問。「他有向你表白過嗎?」

「就是沒有。但我感覺到。」爾懇坦告:「有時他會寄短訊來,然後附上emoji字符裡的那種有『心』型的符號。這是什麼意思?」

有一次,爾懇與這男生一起出遊,還下榻同一間旅店,共臥一床。在夜晚時,熟睡的爾懇感覺到有人搭腳勾在他的身上。他知道是這男生「意圖不軌」, 用動作婉拒了他。之後,這男生也非常君子,此後沒有動手動腳。

但兩人沒有提起此事,就是船過水無痕。

「他沒有明示、暗示過給你?」我問。

「就是沒有。」

「你們沒談過任何關於感情的話題?」

「沒有。也沒有機會談上。」

困難是,爾懇對這男生沒有意思,從床上接觸也推開,已是很明顯的表態立場了吧!其實之前我有建議過,不如你就試試與這男生在一起,看兩人是否合適。「因為有可能你們兩個都是同一個號碼的,沒上床試過,陰陽不協調啊!」

但爾懇說,「不,我就是不能。我做不到。沒有感覺啊。」爾懇的前提是,他連與對方作進一步的肉體接觸都無法跨越。

然而,他非常享受這與這男生在一起,不是戀人的關係,只是朋友的關係。

「那你就直接拒絕他嘛!」我說。

「他都不曾表白,也沒有表態過。而且,連我們雙方是同志,我們也沒有pecah過。」

所以我才說這是過氣言情小說的情節,只是主人翁是換作兩個男人, 但都是那種神女有心,襄王無夢的哀怨狀態。

這男人可能沒有勇氣表白,也可能認為已是心照不宣,不必訴諸於口。但對爾懇來說卻造成困擾,雖然爾懇是我認識的朋友以來,要屬脾氣最好的人,可是看來對這種拖泥帶水的情況也有些困頓。

因為,這段交情已好幾年了。

「或許,這男生在等著你。」我對爾懇說。「你真的應該開口拒絕。」

爾懇默然。之後他問:「要怎樣拒絕?我很怕。」

我有些不解,但要開口之前,爾懇幽幽地說,「或許,讓我說一個故事,是相當戲劇性的…」



若干年前。

(故事總是開始在若干年前。)

那時爾懇被派駐到一個郊區執醫,(是的,他是一名醫生)還是一名初出茅廬的醫生吧 ,因政策所需,他被政府派駐在偏遠的郊區診所,社區裡所的奇難雜症都會摸上門來。對於這些剛從醫學院畢業出來的新鳥,其實是最好的習醫、行醫機會。

爾懇那時認識了另一位男人,然而那時的距離更遠更長,是隔著一個海洋的兩岸。那男人對他也是非常關心,但也是屬於君子之交。

爾懇說那時他與這男人最親密的動作,就是摟抱過一次而已。但感覺不強烈,爾懇就覺得順其自然。

然而對方仍非常關心,常撥電過來,可是沒有火花,又如何燃燒?所以又是處於那種似及若離的階段。爾懇說對方有意思要投入,塵埃落定下來,但最大的症結是爾懇本身沒感覺,難以投入所謂的「專屬感情」。

但爾懇並沒有直接道明,就任由這種灰色地帶繼續延伸下去,但對方還是不間斷的手機短訊及來電。

後來,有一次夜深,爾懇在醫診著一名重病病人,那病人在生死間徘徊,一度昏迷過去,診所派來了救護車送去醫院,爾懇與護士忙得喘不過氣來,一邊做心肺甦醒,分秒必爭地搶救時間。

他與護士之後伴隨著病人上救護車,就為了在送院途中急救病人。那時候,男人的手機短訊不斷地轟炸。而爾懇在作著心肺甦醒動作,分身乏術。

車子快駛中,救護車急促的車笛猛響,在顛簸的途中,他收到了一連串急促求愛的渴求短訊,也在質問著他為何不回覆。

爾懇那時已工作超過廿四小時,因小地方的醫生幾乎是隨時候命,沒有正式的休息時間,在夜深還在搏救著另一個即消逝的生命,他那時近乎虛脫與精力透支,哪來兒兒私情的閒情逸致?

所以那時爾懇終於爆發了。他將手頭上的功夫轉交給護士去做,他取出了手機,然後直接回給對方,也沒有奢侈的時間多加解釋,就大概寫說「我想我們兩個不合適…」

但此後,兩人就走遠了。



我問爾懇,為何在救護車中你不索性熄掉手機,那就可專心啊。

但爾懇說,他必須開著手機來接來電,因為分秒必爭來聯繫院方,一條人命在手中,不能為了私情而關手機。

「你那時應該撥電話給他,讓他聽聽救護車那種車笛。」我說。「那時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是的,或者我應該如此做。」爾懇說。

爾懇過後有聯繫這男人,但沒有提起當晚慘烈的搶救情況,有時他回到家鄉後,也有聯繫對方,但對方已顯得冷漠。

我向爾懇分析,事後其實他應該向對方解釋當時的情勢有多混亂,道個歉。而一個局外人,特別不是從事醫生行業的人士,很難了解醫生那種搶救場面與心情。但當年,爾懇還年輕,或跳過了這些細微的處人待事。

但偏偏當一個人在朝思暮想另一個人時,總會失去理性地,想得多了,過火了,期望著得到另一個人能給予一個確切的答案。你會寄出一封相思卻無聊的手機短訊,但對方收到可能只覺得是垃圾。那是轟轟烈烈地想像,卻淒淒楚楚地收場,而且是最後自己收拾著自己。

這種單戀、苦戀,最痛苦是你自己施加不必要的情緒枷鎖在自己身上,但對方不察覺,也不想知道,甚至不會同情,因為他真的沒有義務去理睬你。

在這種情況下,單戀者總會墜入自己所挖掘出來的情緒黑洞,一躍而下,之後就困在深不可及的深淵裡,跳不出來了。這種被遺棄的感覺會深刻到像刻在石頭的刀痕,時間流逝都不能撫平的傷。(而許多情傷跳樓案、自殺案,就是困在這種情緒黑洞裡)

我繼續分析著單戀者的心態給爾懇聽,爾懇說,「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所以,我到現在非常非常地罪惡。」

但此事回眸已是百年身,爾懇很欷噓,這是無心傷害,更找不到機會去解釋。



所以,爾懇也被此事的陰影糾纏了幾年吧。他現在再面對新的一筆桃花賬時,擔心歷史會重演──那種做不成戀人,也做不成朋友的兩難,只有neither,沒有either。

我在細細地想了想後說,「不如你就找機會,與這關心的男生聊起感情的話題──例如他日後有什麼家庭規劃打算?是否有想過找一個伴在人生規劃裡。這可以測試到他是否是同志,或者是雙性戀。但極大可能都是心知肚明的同志,然而這起碼可讓對方有個表態的立場,因為他仍不想出櫃。

然後,你宣揚自己的立場,說你覺得你非常享受一個人的生活,而且過得很好。同時,你也很享受他這個朋友的陪伴,你覺得目前這樣的狀態真的很好。」

「這不是一種婉轉的拒絕方式了嗎?」我強調。

而如果對方是牛皮燈籠,或是百折不撓之輩,那可以再重申「朋友是最好的相處方式」的立場。

如果對方不接受,否認,那麼我覺得真的要連友情也放手了,明白事理的人才值得交朋友。

爾懇聽著聽著,彷如明白。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機會用上這些對白。但後來他說,「說真的,我也是覺得現在過得很好。你這說法很體面。」

我自己心裡也暗忖,對啊,一個人,沒什麼不好。有時不是不要,而是沒有天時地利人和。有感情降臨,欣然接受,沒有就獨善其身,不必去強求。

因為現在我頓悟,一個人低頭走路,學習與地上自己的影子相處,也是一種學問,練久了,可真是一種智慧啊。


後注:
●希望當年錯過爾懇解釋的那位朋友,有讀到這篇文章。一切盡在不言中。
●但也希望其他有更好的辦法的朋友,留個言給爾懇,若你是他,你會怎麼做?